只说最实在的生死路数,只认名册凭据。
军吏当先举起手中木简,逐一点名,念出籍贯乡里、所定罪名、家中妻儿亲眷姓名,一字不差,与原籍乡府留存的户籍文书一致。每念完一人,便当众将姓名登入攻坚战功专用簿册,写明身份、编入小队、归属将官,一式三份,军中、郡府、咸阳内史府各存一份,不可篡改,不可销毁。
“尔等姓名,此刻已入秦军军功总账。”宣讲吏声音清朗,传遍每一支小队,“今日上阵,无论生死,功劳皆有账可查,有册可依,绝不会身死功灭,绝不会被上官冒领侵吞。”
刑徒们原本麻木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见多了官府的虚与委蛇,见多了被随意拿捏、随意定罪的苦楚,本不信上阵拼命能有什么活路。可当自己的姓名、籍贯、家人名字被一字一句念出,当众写入官府认可的正式名册,那一句“功劳在册”,便不再是空口画饼。
紧接着,功令宣讲吏,将三层赏格,明明白白摊在所有人面前。
“其一,个人阵前斩魏军甲士首级一颗,依秦军功爵制,照常晋爵。田一顷、宅一处、庶子一人,分毫不少。若能连斩数级,爵位逐次累加,可直接从刑徒脱籍,升为正式军卒,世代承袭。”
“其二,今日首战为填壕开路。冲在队前、直面矢石、搬运土石填平沟壑者,记前驱死功。活,则抵自身半数罪名;死,则前驱功全额录入名册,由家中亲眷承袭,抵消全罪,免除全家世代徭役。”
“其三,也是今日最重之令。”宣讲吏语气陡然加重,让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尔等万人为一整体。只要全队齐心,将荥阳城外三道护城壕、陷马坑、拒马障碍尽数填平,通路直抵城墙根下,无论前排后排、无论是否斩敌、无论死伤多少,全员记集体攻坚大功。”
此言一出,阵前无数刑徒猛地抬起头,呼吸骤然急促。
他们本就没指望能阵前斩将、晋爵封侯,只盼能少受些苦楚,能给家里留一条活路。而如今军令说得明白,不需要人人拼命抢人头,不需要人人以一当十,只要全队成事,把壕沟填平,活着的人,尽数抵消全部罪名,恢复庶民身份,免除三年徭役;战死的人,集体大功叠加身前所有功劳,抚恤翻倍、田宅加赐,家人彻底脱离罪籍,再不受连坐之苦。
往前冲,全队成,则人人有功、家家受益。
往后退,临阵畏缩者,当场阵斩,罪加一等,全家连坐重罚。
身后是无路可走的苛法绝境,身前是用性命搏来的全家活路。
原本死寂的万人大阵,渐渐泛起了压抑的躁动。麻木褪去,惶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境之后,破釜沉舟的疯劲。他们攥紧了手中的木锹、土石筐,指节用力到发白,原本黯淡的眼神里,燃起了孤注一掷的火光。
他们不是为了秦国而战,不是为了蒙武而战。
是为了自己能脱去罪籍,为了战死之后,家中妻儿老小能拿着白纸黑字的功劳簿,安稳度日,不再受那无端苛法的摆布。
高台之上,蒙武将阵前的变化尽收眼底。
高高的蒙字将旗,缓缓前指三下
早已列阵完毕的秦军远程压制大阵,瞬间发动。
前排三千臂张弩手率先跪姿搭箭,机括声响连成一片;中排六千蹶张弩手脚踏弩臂、引弦上箭,粗如儿臂的弩箭直指城头;两翼万余强弓手列成三层梯队,引弓满弦;阵后数十架床弩、连弩车固定方位,粗大的破甲箭直指荥阳城楼与魏军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