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之上的焦烟尚未散尽,腥甜与木柴焚烧的糊味顺着西风漫过北岸,扑在蒙武染尘的甲胄之上,他一个人在中军大帐内沉静已三日,左右亲将都不敢打扰
他这一生征战四方,平叛拓土、阵前决胜无数,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彻骨的清醒与无力。此前他总以为,水战不过是陆战的延伸,征调巴蜀精壮、配齐舟船器械、编定部曲号令,便可凭秦军人数之盛,控扼黄河、锁死荥阳侧翼。直到方才亲眼目睹河道之内的全线溃败,他才真正明白,舟师之道,与陆地战阵全然是两般学问。
暗流风向、行船控距、舟楫配合、士卒水性,无一不是经年累月打磨出的本事。临时征募的陆卒,即便人数十倍于敌,未经风浪磨砺、不习水战法度,驶入狭道便成了任人宰割的鱼鳖。所谓控河合围、水路夹击,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虚妄之想。
合围荥阳的布局,已随着水师尽毁,彻底撕开一道无法弥补的缺口。
黄河水道尽归魏军之手,粮草转运、侧翼牵制、迂回包抄的所有谋划,尽数作废。再无巧计可用,蒙武望着荥阳城头巍然不动的壁垒,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烟消云散。
今日之后,秦军别无他路。
唯有舍弃所有奇谋变数,集中全部陆军之力,正面硬撼坚城,以人命填沟壑,以强攻破城关。
三日之后晨时,蒙武中军大帐传出将令
“全军前压三里,列攻坚大阵。调全军床弩、连弩、蹶张弩悉数前出,占据射界,压制城头。”
“再传一令。”蒙武目光扫过阵前开阔地,“调万余刑徒卒,列前驱大阵,即刻至阵前听令。今日首战,以填壕开路为先。”
军令传下,不过半柱香时间,阵前便响起了杂乱却规整的脚步声。
一万刑徒卒,身着破旧粗衣,大多面色麻木、眼神黯淡,身形有高有矮、有壮有弱,全然不似秦军精锐甲士那般齐整肃杀。他们之中,有壮年农夫,有落魄匠户,有乡野间的寻常百姓,却无一人是真正犯了什么谋逆、劫掠的死罪。
大半人到死都说不清,自己究竟触犯了秦律哪一条款。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了前线
有人只是家中耕牛冬日消瘦,被乡吏按《厩苑律》判罪罚役;有人只是邻里犯事,什伍连坐无辜牵连,平白被扣上匿奸不告的罪名;有人不过是延误了半日徭役集合时辰,便被定为避役逃赋;更有人只是乡吏刻意构陷,随意安上一条细碎罪名,便从安分守己的庶民,沦为了戴罪之身。
秦律繁如秋荼,密如凝脂。百姓居家度日,一举一动皆有法式,言语行止、耕种作息、邻里往来,处处都是雷区。安分守己未必能平安度日,稍有不慎便触法获罪,轻则罚役,重则没入刑徒,永世不得翻身。
于他们而言,在家是步步踏罪、朝不保夕;被征入军中充当前驱,更是九死一生的炮灰。来时路上,人人心中只剩绝望,只当此去便是埋骨荒野,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可今日,他们没有被直接驱往城下送死。
一万刑徒并未被聚在一处听那高台之上的空泛喊话,而是按照秦军军制,拆分为两百个小队,每伍五人、每屯五十人,层层分列。每一支小队之前,都站着两名军吏,一名执掌军籍名册,一名专司功令宣讲,面对面、一字一句,说给队中每一个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