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思恭的动作,比料想的更快,也更狠。锦衣卫的缇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赌坊妓馆、乃至一些看似体面的商铺宅邸间无声穿梭。那些最初散布“太子贪墨缴获、蓄养私兵”流言的闲汉、说书人,在诏狱里熬不过几轮刑讯,便将上线供了出来。线索如同藤蔓,从几个街头混混,迅速蔓延到城南几家背景复杂的赌坊、当铺的掌柜,再牵扯出几个与内官监、御用监有些瓜葛的中层宦官,最终,隐隐指向了司礼监名下几个不起眼的皇庄和店铺。
这些店铺明面上的主人,自然与王安扯不上直接关系,甚至与司礼监其他秉笔太监也相隔数层。但锦衣卫的刑讯手段,足以让最硬的骨头开口。很快,一份份沾着血印的口供,被秘密送到了太子的案头。口供交织成一张网,网的末端,隐约指向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的几个远房亲戚和心腹门人。
“殿下,是否……”骆思恭眼中闪过厉色。证据虽未直指王安本人,但这些“爪牙”已足够敲山震虎,甚至以此为突破口,深挖下去,未必不能动摇王安的根基。
太子却摆了摆手,目光沉静。“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将这些口供,分别‘无意中’泄露给都察院的几位御史,尤其是……与王安不睦的那几位。注意,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明察秋毫’发现的线索。”
骆思恭瞬间明白了太子的用意。这是要将火烧到王安身上,却又不亲自下场,而是借清流言官之手。那些御史,尤其是与宦官集团素有嫌隙的,拿到这些“证据”,绝不会放过这个攻讦王安的好机会。到时候,朝堂之上,自然又是一番风雨。而太子,则可以坐观其变,甚至以“调停”、“彻查”为名,进一步介入,清理王安的党羽。
“臣明白。另外,真定焦尸的复验已有初步结果。”骆思恭低声道,“仵作仔细查验,那焦尸虽然穿着亲王服饰,佩戴印信,但骨骼、齿龄,与晋王府中留存的部分早年医案记录,以及曾为晋王诊病的太医回忆,存在几处疑点。尤其是……焦尸右手食指、中指指骨有旧伤愈合痕迹,而据晋王近侍回忆,晋王并无此伤。此外,焦尸身形,似乎比晋王本人略矮、略瘦。只是……尸体损毁严重,无法完全确定。”
太子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朱载圳,很可能真的没死!那场自·焚,恐怕是早就准备好的金蝉脱壳之计!他假死脱身,此刻潜伏在何处?东南?还是……就在这京城附近?
“此事绝密,不得外泄。继续暗中查访,重点查晋王府旧人,尤其是真定城破前后,有无人员、财物异常调动。还有,”太子顿了顿,“查一查,晋王生前,与御马监、以及京营某些将领,有无往来。”
如果晋王未死,他手中可能还掌握着一定的隐藏力量。勾结内宦,遥控京营,并非不可能。王安……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合作者,还是被利用者,亦或是……相互利用?
“是。”骆思恭领命,却又道,“还有一事。扬州‘汇通四海’银号的线,断了。我们的人刚到扬州,就发现那银号半月前突然歇业,掌柜和几个核心账房,皆不知所踪。当地官府的说法是,东家经营不善,携款潜逃。但据邻里反映,歇业前几日,曾有北方口音、行踪神秘之人频繁出入银号。”
“北方口音……”太子冷笑。动作倒快,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查!银号东家的背景,所有往来账目副本,可能的潜逃路线,一个不漏!还有,扬州及周边,所有可能与晋王府、与东南走私网络、乃至与‘梦檀’等违禁药材有关的商号、码头、货栈,都给孤盯紧了!”
“臣已加派人手前往扬州及苏松常镇等地,并与戚继美将军暗中联络,请其于东南协助查访。”骆思恭道。
太子颔首。骆思恭行事,越发缜密了。这盘棋,对弈的双方,都已不再遮掩,开始落子如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