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深处,经阁旁的丹房静室内,那几罐从连云寨大火中“抢救”出来的灰黑色粉末,被小心翼翼地置于紫檀木托盘上。陈矩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甚至将自己最倚重的几个小太监也赶到了门外,只留下两个心腹弟子,在丹炉旁伺候。炉火幽蓝,舔舐着特制的石英砂锅,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半明半暗,如同庙里斑驳的泥塑,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
他没有立刻去触碰那些粉末,而是先净手,焚香,甚至换上了一身特制的、似乎有微弱药味的灰布袍子。他仔细端详着陶罐,目光如同鉴赏最珍贵的古董,又像是屠夫审视待宰的牲口。他轻轻揭开一个罐子的封泥,那股混杂着腐败草木、矿物与奇异腥臊的气味再次弥散开来,比陆擎描述得更浓烈,更令人作呕。但陈矩非但没有掩鼻,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色。
“是了……是了……这气味,这质感……”他喃喃自语,用一柄玉勺,舀出少许粉末,放在白瓷碟中。粉末呈灰黑色,夹杂着细微的、闪烁的晶体颗粒和一些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痂的碎屑。
“师父,此物腥秽异常,恐是剧毒,还是小心为上。”一个弟子忍不住小声提醒。
“毒?”陈矩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不屑,“凡夫俗子,只知分辨有毒无毒。岂不闻,是药三分毒,用得其法,毒亦可为药,用不得法,人参亦能杀人。此物……”他顿了顿,眼中精光更盛,“乃天地间至秽至毒,亦可能是至灵至妙之物!与那‘鬼面菇’、‘腐心草’、‘地肺石髓’同出一源,却又经秘法炼制融合……看这色泽,这气味,这……这隐约透出的死寂之气,非寻常瘟疫之毒可比!”
他示意弟子取来一本泛黄的手抄本,正是从金花婆婆丹房起获的、有沈太医批注的残页摹本。他颤抖着手指,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模糊的文字和旁边沈太医朱笔小楷批注:
“残页记:‘瘟种之基,取地肺秽髓,合腐心草、鬼面菇之精,佐以怨戾之地百年尸气,以阴火煅七七之数,成灰黑色粉末,腥秽冲鼻,遇生气则活……’沈太医批:‘谬矣!秽髓尸气,徒增戾气,难成瘟种。瘟种之要,在‘引’与‘化’。无上佳之引,无纯阳之火煅其阴毒,徒得死物,或可伤人,然无瘟神之能,必遭反噬。’”
“引……化……”陈矩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又落回那灰黑色粉末。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更小的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滴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这是他用自己的血,混合了几种珍稀药材,参照沈太医对“锁魂引”的推测,尝试炼制的所谓“母引”或“媒介”。他将其滴在少许粉末上。
刹那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灰黑色的粉末,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沉,那股腥秽之气也陡然浓烈了数倍,甚至隐隐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无数虫子爬行的沙沙声,但很快又沉寂下去,恢复原状。
两名弟子吓得面无人色,连退数步。陈矩却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活了!它果然有反应!虽然微弱,但确与‘引’相合!这不是普通的毒物,这、这……这很可能就是炼制‘瘟种’的半成品!只是缺乏关键的‘化’的步骤,或者,缺少最核心的‘引子’!”
他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沾染了自己“血引”的粉末单独收起,又将剩余的粉末仔细封存。脑海中思绪飞转。东南倭寇囤积此物,绝非偶然。是倭寇自己炼制?不可能,倭寇若有此能,早已横行无忌。那只能是……有人通过倭寇,或者通过东南的走私网络,在收集炼制“瘟种”的材料,甚至可能已经开始了尝试!晋王?晋王在真定搜罗那些稀有药材,甚至可能包括“梦檀”,难道也是为了此物?他和东南那边,是一伙的?还是各自为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