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看了看指尖,什么也没沾上。
"那边的东西,过来了。"
"也在长。"
孔宣没有答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幼苗叶片上露水缓缓滑落。
这一天过得格外慢。
日光在云层上移动,从东到西,影子拉长又缩短。
金翅大鹏坐了一阵,又站了一阵。
最后干脆躺下来,枕着手臂,望着天穹那道白光。
"大哥,你说这裂缝,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大?"
孔宣道:"会。"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不用穿过去,也能看见那边。"
金翅大鹏静了一会儿。
"那等它大到能看见那边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守了?"
孔宣沉默片刻,开口:"不一定。"
"也许到时候,需要守的东西更多。"
金翅大鹏笑了一声。
"那也行。"
"反正我一直跟着你。"
孔宣没有接话,可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白光上。
风从那边涌来,吹动他的衣袍。
那棵幼苗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叶片朝白光的方向微微倾斜。
像是在听什么,又像在朝那边打招呼。
那天夜里,月光格外清亮。
裂缝中的白光被月光沁了一层,显得温润如脂。
幼苗的叶尖上凝着一滴露水,月光穿过水珠,在地上投下一点豆大的光斑。
孔宣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滴露水。
露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渗入云絮。
他收回手。
忽然,裂缝中传来一声细响。
孔宣抬眼望去。
白光深处,有一道极淡的影子,正缓缓靠近。
不大,不比一片树叶大多少。
它靠近裂缝边缘时停住了,悬浮在那里。
像在看他。
孔宣没有动。
那影子停了一会儿,然后向前飘了一寸。
越过白光的边界,落在幼苗的叶片上。
是一只蝴蝶。
翅膀是淡青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线。
触须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它停在叶片上,翅膀轻轻一合一张。
然后低头,用口器轻轻碰了碰叶脉。
像是在尝什么。
片刻后,它抬起身,振翅飞起。
绕着幼苗飞了一圈,然后穿过白光,消失在那边。
金翅大鹏不知何时醒了,坐起来看着那道白光。
"它刚才在做什么?"
孔宣道:"像是在看这棵树。"
金翅大鹏挠了挠头:"一棵苗有什么好看的。"
孔宣没有回答。
可他知道,那只蝴蝶在看的,不是这棵苗。
它在看的,是这棵苗身上那股气息。
那股从裂缝那边带来的气息。
盘古种下的气息。
孔宣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夜风从四方涌来。
衣袍翻卷,墨色在月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那棵幼苗在风里轻晃,叶片上的露水滚落,被云絮接住。
无声无息。
就像这片天地间,每日都在发生的那些变化。
不需要被看见,也不需要被记住。
可它们在。
在风里,在土里,在光里。
在那些细小到无人察觉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向前走着。
孔宣站了整夜。
第二日天光破晓,他看见幼苗又长了一线。
他看了很久。
然后直起身来。
"它会长大。"
金翅大鹏在远处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
"知道了。"
又过了数日。
裂缝中开始有更多的东西飘过来。
细碎的花粉,被风吹散的草籽,一粒干瘪的浆果,一小节断枝。
每一件都极轻,极小,像是那边天地随手拂过来的。
落在幼苗根部,落在云絮上。
渐渐地,那片云絮不再是光秃秃的白色。
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苔藓,细密,柔软,泛着浅浅的绿。
苔藓中夹杂着几粒草籽,已经发了芽。
细弱如针尖,可确实是活的。
幼苗在这些细小的生命之间,安静地长着。
金翅大鹏有时会蹲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它半天。
"大哥,我总觉得,它不是一般的树。"
孔宣道:"它本来就不是一般的树。"
金翅大鹏想了想:"等它长成了,我能在它底下乘凉吗?"
孔宣看着他:"你怕热?"
"不怕。"
"那为什么要在它底下乘凉?"
金翅大鹏咧嘴一笑:"就是想。"
"想坐在它底下,看看从那边吹过来的风。"
"看看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孔宣没有接话。
可片刻之后,他开口道:"到时候,我陪你坐。"
金翅大鹏"嗯"了一声,笑容更深了些。
风从裂缝中涌出,穿过两人之间。
幼苗的叶片被吹得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