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煮了一下午

孔宣将那只灰蓝瞳的小东西拢进衣襟里。

它自己蜷好了位置,贴在最靠近他胸口的地方。

雏鸟落在它身侧,调整了一下翅膀的弧度,严丝合缝地盖住了它。

幼鸟也跟过来挤在一起,三团羽翼隔着衣料贴着孔宣的胸口。

孔宣低头看着膝前那两枚裂开的卵壳,壳面已经彻底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像两朵枯萎的花。

他将碎壳从沙面上拾起来,拢在掌心。

风从荒原上吹过,拂过他微垂的眼睫。

他将碎壳放入怀中,贴身收好。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向西走。

荒原在他脚下延伸,又走了一程。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棵孤零零的树。

树不高,枝干灰白,没有叶。

可树下的土地是湿润的,长着一丛碧绿的细草。

孔宣走到树下,在草上坐下。

草叶柔软湿润,带着淡淡的水汽气息。

他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然后将怀中的三只小鸟和两枚空壳都取出来,放在膝前的草地上。

三只小鸟挨在一起。

雏鸟最大,羽毛已经丰满了大半,翅尖的金色绒毛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幼鸟次之,浅金色的瞳仁正四下望着,像是在辨认这片新地。

最小的那只最安静,灰蓝色的瞳仁微垂着,正在用喙梳理翅尖那根暗纹。

日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三只小鸟的羽翼上。

孔宣将两枚空壳摆在它们身侧,壳壁在光下泛着淡白。

他在树下坐了一个下午。

日头从头顶移向西侧,树影从脚下延伸到身侧,又渐渐拉长。

三只小鸟在草地上慢慢摸索着,一啄一啄地碰着草叶。

最小的那只啄到了一粒干草籽,衔在喙尖,歪头看了看孔宣。

然后将草籽放在草地上,没有吃。

孔宣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那粒草籽拾起来,放进袖中。

他站起身,三只小鸟挨次跳回他怀里,各自寻好自己的位置。

最小的那只照旧贴着他胸口,翅尖那根暗纹正微微泛着光,像一条在夜空里流动的河。

暮色降临时,他走到了荒原的尽头。

荒原尽头是一道缓坡,坡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有一道溪流,水声清晰可辨。

谷地对面,有一座城。

和他在路上见过的那些城都不同。

城墙不高,墙体外抹着一层淡白色的灰泥,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城门敞着,门口挂着一盏灯。

灯是亮着的。

暖黄色的光芒从灯罩中透出来,像一粒在夜风中微微跳动的星。

孔宣在坡顶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缓坡,朝那座城走去。

溪流横在路前,水声淙淙。

他挽起衣袍下摆,涉水而过。

水凉,及膝。

水底的卵石被磨得圆滑,踩上去稳当。

他上了对岸,水珠从袍角滴落。

城门口的灯在他走近时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

他跨过门槛,走入城中。

城中没有街道,没有屋舍。

只有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由青石板铺成,石面平整。

空地正中央,立着一座碑。

碑不高,齐胸。

碑身由灰白色的石料砌成,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

碑上没有字。

可碑前的地面上,放着一只碗。

碗是粗陶的,和他在矮坟前见到的那只一样。

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碗心盛着半碗水,水面映着城门口那盏灯的光,像一小片暖黄色的月。

孔宣在碑前站定。

城门口那盏灯的光,正好照在他背上,将他的影子投在碑面上。

影子的轮廓落在灰白的石面上,清晰而完整。

他没有弯腰去看那碗水。

他只是站在碑前,将那根藤须从木盒中取出,放在碗沿上。

藤须落下时,碗中的水面轻轻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感觉到怀中的那枚空壳,贴着他的胸口,正缓缓地吸收了什么东西。

孔宣站了许久,久到城门口那盏灯的火苗跳了三次,久到影子从碑面中央移到了碑脚。

然后他弯腰,将碗沿上的藤须取回来,重新放回木盒中。

他直起身,朝碑后走去。

碑后没有路。

可他走过碑身之后,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变成了另一种质地。

更软,更暖,像晒了一整日的河滩。

他低头,青石板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湿润的沙地上,沙是灰白色的,泛着淡淡的银光。

前方有一道水线。

不是河,也不是溪,是海。

海浪正缓缓地涌上沙岸,又退去,留下潮湿的波纹。

海浪涌上来,没过他的鞋面,又退去。

海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咸。

他站在海边,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远方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