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水,混着石灰浆、鸦片渣,打着旋,翻滚着,流进大海。
老大娘跪在地上,嘴里的念词含混不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跪在她旁边。
他留着山羊胡子,手指都在抖。旁边的人问他拜的是谁,他说他的兄弟死在鸦片上,连个尸首都没留下。
“我还活着,我替他看看,看一眼这些害人的东西怎么完蛋的。”
军法处长站在台上,对着台下喊:“乡亲们——这只是第一批。粤城城里所有的鸦片,我们都会销毁。一箱都不留。以后谁再敢卖鸦片,一个都不放过。”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辽州军万岁!”
“少帅万岁!”
百姓们欢呼雀跃。有人放鞭炮,有人互相拥抱,有人对着码头上的部队官兵不住地拱手作揖。
老大娘站在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她来不及擦眼泪,那些积攒在眼眶里的东西顺着她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她听到炮竹声,听到漫天喊叫,听到旁边的人重复着“老天开眼”这几个字。
码头上的鸦片一箱一箱地销毁。从下午一直烧到天黑,又从天黑烧到天亮。
附近的粤城百姓打着灯笼来看,火光照在他们脸上,红彤彤的。没有一个人离开。有人靠在同伴肩膀上打盹,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累了就歇一会儿,醒了接着看。
天亮的时候,码头上又来了更多的人。消息传遍了粤城城,老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
骑驴的推车步行,有人赶了一整夜的路鞋底都磨破了,有人揣着干粮一边啃一边往前挤。
池子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石灰加了一袋又一袋。鸦片倒了一箱又一箱。士兵们轮班干活,累了就换人,木耙在池子里搅了一夜。
三天三夜。
码头上堆着的鸦片全部销毁完毕。最后一批污水从闸门排出,顺着水渠流入海里。
海潮正在上涨,蓝色的海水把黑色的浊流吞没,打着旋,翻滚着,往远海的方向推过去。
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残阳铺在江面上,粼粼波光像碎金。
粤城城的百姓还没有散去,他们还盯着空荡荡的池子和已经被铲平的空地。
烟烧完了,石灰还在水里翻滚,浪头一涌就没了影。他们的眼睛还舍不得从水面上移开。
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刻——上百年的鸦片,被清算了。
粤城销烟的同时,辽州军的运输船队将另一部分鸦片运往奉天制药厂。
船上装着几十箱鸦片,船舱里堆得满满当当。押运的军官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逐渐模糊的海岸线。
这些鸦片不能销毁。鸦片的有效成分是吗啡,熬制提纯后制成的阿片酊是极具效力的镇痛、止咳、止泻药。
战后成千上万的伤员需要镇痛,野战医院遍布疫区的痢疾病人需要止泻,基层诊所里咳血不止的结核病人需要镇咳。
鸦片——就是这些药的原料。把那些药材用到该用的地方。那些害人的东西,换了个去处,就能救人。
部队进入滇州也同样展开清洗运动。
禁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