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坟修复工程顺利收尾,周永年心中大定,对林墨的感激和倚重更添十分。但他深知,与赵家的恩怨,才刚刚开始。如今被动防御、被动修复的局面必须扭转,必须拿到铁证,揪出真凶,化被动为主动。他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追查“刁”姓刀疤脸工头和黑袍术士“乌先生”的事情上。
周家在州府经营数代,根基深厚,三教九流都有门路。重赏之下,消息源源不断汇总到周永年面前。
先是关于“刁”姓刀疤脸。有码头上的老人回忆,两年前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在北城码头一带厮混过,据说身手不错,为人狠辣,脸上那道疤从左眉骨斜到嘴角,很是显眼。但他不常与人深交,行踪不定,似乎接的都是些“不见光”的私活。大概一年前,此人突然从码头消失,再没出现过。
又有城西赌坊的暗桩回报,约莫半年前,曾有人在邻县“快活林”赌坊,见过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出手阔绰,但赌品极差,输了就骂娘打人,赢了就耀武扬威,人称“刁·老四”。但只出现了几次,后来也消失了。
周永年立刻派人前往邻县“快活林”赌坊暗查。赌坊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但也真伪难辨。几经周折,花了些银钱,终于从赌坊一个看场子的混混口中套出点有用信息:那“刁·老四”似乎不是本地人,像是北边逃难过来的,在本地无亲无故,但好像跟县城里“刘记车马行”的刘掌柜有点交情,曾托刘掌柜帮忙销过一些“来路不明”的旧货。
线索指向“刘记车马行”。周家的人扮作行商,去车马行雇车,借机与刘掌柜攀谈,旁敲侧击。那刘掌柜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几杯酒下肚,又在“诚意”十足的定金诱惑下,话匣子就打开了。
“刁·老四?哦,你说那个脸上有疤的狠角色啊?” 刘掌柜打着酒嗝,“是认识,不熟。那人手头有些硬货(指赃物),时不时找我帮忙出手,我抽点佣金。一年多前吧,他接了个大活,神神秘秘的,说是去南边山里给一个大户人家修什么‘阴宅暗道’,油水足,但规矩多,干完就得走人。后来他确实阔气了一阵,但没多久就又赌又嫖,把钱败光了。大概八九个月前吧,他又来找我,说手头紧,想再找点活干,最好是来钱快、不露脸的。我哪有那门路?就把他打发走了。后来……好像听人说,他去了更南边的漳州混饭吃,具体就不清楚了。”
“阴宅暗道”、“南边山里”、“大户人家”、“规矩多,干完就得走人”——这些关键词,与周家祖坟暗渠之事,几乎完全吻合!时间也对得上!这“刁·老四”,十有八九就是那个疤脸工头!
“漳州……” 周永年得到回报,眼中寒光一闪。漳州与本地隔着一州之地,但仍在周家商路辐射范围内。“派人去漳州,重点是码头、赌坊、妓院、地下黑市这些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给我暗中查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记住,要秘密进行,切勿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关于“乌先生”的追查,也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这一次,线索来自通明司。
林墨在通明司点卯时,偶遇明松道长,闲谈间,林墨隐去周家名姓,只以“友人”相称,将“黑袍、乌姓、随身携带贴符黑罐、声音嘶哑、擅长阴毒咒术”等特征,以请教的口吻,向明松道长提及。
明松道长听后,白眉微蹙,沉吟片刻,道:“林小友所说之人,特征倒让老道想起一桩旧案。约莫三年前,在江州地界,曾发生过几起离奇命案,死者皆是壮年男子,暴毙于家中或野外,死状凄惨,浑身精血枯竭,仿佛被什么吸干了一般,体表却无明显伤痕。当地官府请了玄门中人查看,疑是邪法害人,抽取生魂精血。有线索指向一个自称‘乌先生’的黑袍术士,此人行踪诡秘,擅长役使毒虫、炼制阴邪之物,随身常带一黑色陶罐,据说内养凶物。江州通明司曾介入调查,但此人十分狡猾,几次围捕都让他逃脱,后来便销声匿迹了。司内卷宗应有记载,小友若有兴趣,可去案牍库查阅,但需有相应权限。”
林墨心中一震!江州!三年前!邪法害人,抽取·精血!这与“阴蚨蚀骨咒”的阴毒路数,何其相似!难道这乌先生,就是为赵家布置邪咒之人?他流窜到本地,被赵家招揽或雇佣?
“多谢道长指点!” 林墨立刻道谢。他如今只是候补司察,查阅陈年卷宗的权限可能不够,但可以通过王主事,或者等正式任命下达后,再去查阅。
他将从明松道长处得到的消息,告诉了周永年。周永年又惊又怒:“果然是修炼邪法的妖人!赵元宗竟然敢勾结这等人物,残害人命,祸害我家祖坟!此獠不除,天理难容!”
“此事非同小可。” 林墨神色凝重,“若此‘乌先生’真是江州案犯,那便是官府和通明司通缉的要犯。赵家与其勾结,罪加一等。但此事需确凿证据,最好是能人赃并获。而且,此等邪修,手段诡异,需小心应对。”
“林司察放心,我晓得轻重。” 周永年眼中闪过狠色,“我已加派了三倍的人手,日夜守护宅院和重要子弟,进出饮食都严加检查。生意上的要害关节,也换了可靠之人。那妖人若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只是林司察您……” 他担忧地看向林墨,“您接连破他邪术,又助我周家,恐怕已被他记恨上了。您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已挑选了四名身手了得的护院,都是家生子,绝对可靠,就让他们跟着您,以防不测。”
林墨本想拒绝,但想到那乌先生可能施展的诡异手段,自己虽有几分本事,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几个人在身边,确实更稳妥些。“那就多谢周老爷了。不过,寻常护院,对付江湖手段或许可以,但对付邪术……恐怕力有未逮。我这几日绘制了一些护身符、驱邪符,可分发给他们以及周老爷亲近之人佩戴,寻常阴邪之术,当可抵御一二。”
“太好了!” 周永年大喜,接过林墨递来的一叠黄符,如获至宝。见识过林墨本事的他,深知这些符箓的价值。
就在周永年全力追查刀疤脸和乌先生时,赵家那边,也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赵府,书房。
赵元宗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看似儒雅,但一双三角眼中,不时闪过阴鸷狠戾的光芒。
“老爷,派去卧牛山查看的人回来了。” 管家赵福垂手站在下首,低声禀报,“周家祖坟那边,动静很大。看模样,是在大规模修葺,挖沟填土,搬运石料,还移栽了不少树木。山涧那边,似乎也动了工,修了道小石堰。看情形,周家怕是……发现了什么,正在设法补救。”
赵元宗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眼中阴霾更重:“补救?哼,阴水浸棺,蚨咒蚀骨,岂是那么容易补救的?除非他们能识破‘阴蚨蚀骨咒’,并找到暗渠!乌先生不是说,此咒隐蔽阴毒,非寻常风水师可破吗?”
“老爷,那周永年此番请来的,并非寻常风水师。” 赵福声音更低,“是那个在刘府宴上一鸣惊人的林墨,通明司新晋的司察。据我们的人探知,此人年轻,但确实有几分古怪本事。周家祖坟的异状,便是他率先看破。前几日,他带着周家的人,多次进出卧牛山,似乎在仔细勘察。而且……我们埋在周家的那个眼线,前几日突然失了联系,怕是……暴露了。”
“林墨?通明司?” 赵元宗眉头紧锁。通明司身份特殊,虽不直接插手地方事务,但毕竟有官方背景,且司中多奇人异士,不好轻易招惹。“此子是什么来路?查清楚了吗?”
“回老爷,查过了。此子来自下面的清远县,似乎是个落第秀才,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风水术数,在清远县帮郑家处理过凶宅,有些名气。后来不知怎的,被通明司看中,补了司察的缺。与周家,似乎是在刘府宴上结识,周永年病急乱投医,便请了他。” 赵福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报。
“清远县……郑家……” 赵元宗沉吟,“一个乡下小子,走了狗屎运进了通明司,就敢来趟这浑水?周永年给了他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