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不再多问,留下最后一包金疮膏,起身告辞。
回到镇上,他没有回军营住处,转而拐进街角一家小茶棚。棚子不大,几张桌子挤在一起,几名老兵模样的人围桌饮酒。
他走过去,掏出几枚铜板拍在桌上:“老板,来碗热汤,顺便请几位大哥喝一口。”
老板端来一碗羊杂汤,老兵们互相看了看,年长的那个点头道:“小子,有心了。”
陈砚坐下,捧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呼气:“各位大哥在这边待久了,应该清楚那边的情况吧?”
“清楚?”老兵冷笑,“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能不清楚?”
“我听说最近北边挺热闹?”他试探着问。
“何止热闹。”另一人插话,“前天夜里,北方天边红了一大片,不知烧的是粮仓还是村子。风向不对,闻不到味儿,但光亮照得窗户都发红。”
“马蹄印呢?”陈砚问。
“满地都是。”老兵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前,一队骑兵南下,约莫两百人,从东线绕过哨卡,进了干河谷。昨天又有支小队北返,人数少些,但马背上驮着东西,像是粮食或兵器。”
“方向一样吗?”
“都是往干河谷去的。”老兵肯定地说,“他们把那儿当据点了,进可攻,退可守,背后是大山,咱们的骑兵追不进去。”
陈砚听着,将这些信息逐一对照:干河谷、三百兵力、轻骑快弓、夜间活动频繁、目标直指寒水铺——这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早有预谋。
他喝完汤,付钱离开。
夜深了,他回到客栈房间,关上门,点亮油灯。从包袱中取出一张白纸,开始写下今日所得:
朔风部主力约三百人,驻扎于干河谷上游,背靠断崖,前临枯河道。
配备轻骑兵与短弓,训练有素,设有三重哨岗,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
近期频繁南下,劫村、运粮,似为大战做准备。
已知我方行程,提及“寒水铺”为目标,极可能有内线通风。
下一步:待“消息”到达即发动袭击,具体时间未明。
他停笔,盯着最后一条,眉头紧锁。
“消息”是什么?由谁传递?如何送达?
他一时无法解答,但有一点十分清晰:此次所谓的“斥候袭击”,根本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对方清楚他们会来,知道带队的是文官,战力薄弱,专挑软处下手。
若非他反应及时,那一箭射杀敌首,整个队伍早已溃乱,粮车被焚,主将遇害,任务当场失败。
他吹熄灯火,躺下,却难以入眠。
窗外风声穿过破败屋檐,发出低沉呜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归于寂静。
他知道,这座小镇表面平静,实则每一寸土地都在无声警示:风暴将至。
他已经拿到了第一块拼图。
笔尖曾悬于纸上,久久未落。
他想起白天卖柴少年的眼神——起初戒备,继而犹豫,最终流露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不只是他在收集情报。
这座镇子,也在悄悄观察着他。
看他是否真的愿意倾听。
看他能否带来改变。
他重新点灯,执笔,在纸底添上一句:
建议立即增派侦察小队,秘密勘察干河谷地形,同时封锁寒水铺出入通道,严查可疑商旅。
写罢,他合上纸页,小心塞入贴身衣袋。
明日一早,他便去找李昭。
但现在,他只想静静坐一会儿。
灯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的手无意识抚过胸前玉佩。
温润。
不烫,也不凉。
就像有人轻轻握了一下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