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12月,的里雅斯特
十二月的的里雅斯特,比维也纳温暖,但海风很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割。炮台的围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早晨太阳出来的时候,那些冰霜会化成水珠,沿着石缝往下淌,在墙根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水。
保罗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他长高了一点,也胖了一点——马蒂奇的克罗地亚菜虽然辣,但很下饭,每顿他都能吃两大碗。他的德语更流利了,偶尔还会蹦出几个克罗地亚语单词,是跟马蒂奇学的。
“Dobar dan(你好),”他每天早上见到马蒂奇都会说。
“Dobar dan, mali(你好,小家伙),”马蒂奇回答。
莱奥教他擦炮。不是真的让他擦那些生锈的大炮,而是给他一块抹布,让他擦那些小的零件——炮闩、扳机、瞄准镜。保罗擦得很认真,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比莱奥擦得还干净。
“你以后可以当炮兵。”莱奥说。
“不当。我要做飞机。”
“做飞机也要擦零件。飞机的零件也要擦。”
保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继续擦。
雅各布在炮台附近找到了一家咖啡馆——不是打工,是合作。咖啡馆的老板是一个意大利人,叫马尔科,做的咖啡比雅各布的好喝一百倍。但他不会做奥地利式的糕点,雅各布会。雅各布用从维也纳带来的配方,教马尔科做萨赫蛋糕和林茨派,马尔科给他分成。
“你终于做了一件有用的事。”莱奥说。
“我一直有用。只是你不知道。”
“你的咖啡难喝,算什么有用?”
“难喝也是一种特色。有人就喜欢难喝的。”
莱奥摇了摇头,不跟他争了。
十二月十五日,伊洛娜从维也纳寄来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层麻绳。保罗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包裹了。
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手工织的,针脚不太整齐,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还有一封信:
“保罗:
听莱奥说,你长高了。围巾是我自己织的,不好看,但暖和。
的里雅斯特靠海,冬天风大,出门要戴围巾。
下次我去看你,给你带一本关于飞机的书。
伊洛娜姐姐”
保罗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拖在胸前像一条灰色的蛇。
“好看吗?”他问雅各布。
“好看。”
“真的?”
“真的。比你的电动机好看。”
保罗笑了。他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你怎么不戴?”雅各布问。
“舍不得。等伊洛娜姐姐来了再戴。”
雅各布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圣诞前夜,炮台搞了一个小小的庆祝。
马蒂奇烤了一只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他说是“从克罗地亚人那里买的”。羊肉用大蒜、迷迭香和橄榄油腌了一整天,烤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连海鸥都飞过来蹲在围墙上等着掉肉渣。
施密特从仓库里偷了一瓶红酒——不是偷,是“借”。他说等发了工资就还钱。马蒂奇说,不用还,喝都喝了,还什么。施密特说,那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马蒂奇说,你非要还,就还我两瓶。施密特说,好。
莱奥没有喝酒。他坐在围墙上,面朝大海,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月光洒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雅各布端着一盘羊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不吃?”
“不饿。”
“想什么?”
“想伊洛娜。”
“想她就给她写信。”
“写了。但信太慢。等到她那里,圣诞节都过了。”
“那你就打电话。”
“电话还没拉到的里雅斯特。”
“那就等。”
莱奥沉默了。他看着海面,看着月光下那些隐隐约约的波浪。
“雅各布,”他说,“你说,两个人分开太久,会不会就忘了?”
“忘什么?”
“忘对方长什么样。忘对方的声音。”
“不会。声音忘了,字还记得。字忘了,味道还记得。”
“味道?”
“对。她用的墨水、她抽的烟、她吃的东西。每个人都有味道。忘不了。”
莱奥低下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只有海水的咸味和炮管的铁锈味。
“我身上是什么味道?”他问。
“咸鱼味。”
“那伊洛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