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1月1日,的里雅斯特
新年夜的炮台,没有烟花。
不是因为帝国买不起烟花——帝国再穷,放几发烟花还是放得起的。而是因为马蒂奇说,烟花的声音太像炮声,容易引起恐慌。万一海上的意大利军舰以为开战了,回敬几发炮弹,那这个新年就过得太热闹了。
所以他们在营房里喝rakija、吃烤羊肉、听马蒂奇讲海盗的故事。马蒂奇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几个,但每次讲都有新细节——上次说海盗有六根手指,这次说有七根。施密特说,下次是不是要长到八根?马蒂奇说,也许。海盗的手指跟他的故事一样,越长越多。
保罗喝了一杯rakija——不是故意的,他以为是水。一口下去,脸涨得通红,眼泪直流,咳嗽了半天。雅各布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马蒂奇在旁边哈哈大笑。
“小孩子不能喝这个。”马蒂奇说。
“您怎么不早说?”雅各布瞪他。
“他自己拿的。我没让他拿。”
保罗咳完了,擦了擦眼泪,看着那杯rakija,眼神复杂。“不好喝。”
“当然不好喝。好喝的就不叫酒了。”马蒂奇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莱奥没有喝。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大家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没有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东西。
“莱奥叔叔,您在想什么?”保罗走过去。
“在想一个人。”
“伊洛娜姐姐?”
莱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您每次想她的时候,眼睛就不笑。”
莱奥摸了摸保罗的头。“你观察力很强。”
“做飞机的人,观察力都要强。不然会掉下来。”
莱奥笑了。这次眼睛也笑了。
同一天,维也纳。
伊洛娜没有参加任何新年舞会。她拒绝了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的邀请,拒绝了报社同事的聚会邀请,拒绝了所有需要穿礼服、假笑、说“新年快乐”的场合。
她一个人待在公寓里,面前摊着一堆稿纸,写贝尔塔的回忆录的最后几章。她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贝尔塔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响,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针头有些钝,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这一生,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房子,没有存款。但我有一支笔,和一颗不肯妥协的心。”
伊洛娜写下这句话,然后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雪。
雪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橘黄色,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电话响了。
她拿起听筒。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喝了酒。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你在做什么?”
“写东西。”
“不冷吗?”
“有暖气。”
“一个人?”
“一个人。”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我在你家楼下。”
伊洛娜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停着一辆黑色马车,卡尔站在马车旁边,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他没有穿大衣,只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围巾在风中飘着。
“你怎么不穿大衣?”伊洛娜对着电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