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2月,维也纳—的里雅斯特
培训的最后一天,莱奥收到了一张结业证书。证书上写着:“莱奥·冯·海登莱希少尉,完成新式后装炮培训,成绩合格。”盖着红章,签着教官的名字。他把证书折好,放进口袋,没有给别人看。不是谦虚,而是他觉得,成绩合格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合格是最低标准,及格而已。
霍夫曼请他喝了一杯酒。他们在军营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坐着,桌上放着一瓶当地酿的白葡萄酒,味道寡淡,像掺了水的果汁。
“你回去之后,还守炮台?”霍夫曼问。
“嗯。”
“不打算调到更好的地方?”
“炮台挺好的。有海。”
霍夫曼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太安分了。年轻人要有野心。”
“野心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野心可以让你升官。”
“升官了,还是要守炮台。只不过从守六门变成守十二门。”
霍夫曼笑了。“你说话真有意思。”
“不是有意思。是现实。”
他们喝完酒,走出酒馆。天已经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街道上一片昏暗。莱奥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火车就要开了。
“我走了。”他伸出手。
霍夫曼握了握。“保重。”
“保重。”
莱奥转身走向火车站。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的里雅斯特在等他。
火车在半夜经过格拉茨。莱奥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一盏灯在远处闪过,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车厢里人很少。对面坐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只猫,正在打盹。斜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士兵,穿着跟莱奥一样的军大衣,歪着脑袋,嘴角流着口水。
莱奥睡不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伊洛娜写给他的信,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又读了一遍。信很短,他已经读过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记得:
“莱奥:
培训快结束了吧?学得怎么样?
我三月去看你们。答应保罗的事,不能反悔。
你回来的时候,路过维也纳,可以来看我。如果不路过,就算了。
伊洛娜”
他当然会路过维也纳。但他没有告诉她。他想给她一个惊喜——不是惊喜,是突然出现。也许她不喜欢突然出现,但他想看看她看到他时的表情。
火车在凌晨四点到达维也纳。他下了车,站在月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天快亮了,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中散开,像一圈圈模糊的涟漪。
他走出车站,叫了一辆马车,去了伊洛娜的公寓。
站在楼下,他犹豫了一下。太早了,她还在睡觉。他不想吵醒她。但他也不想走。
他坐在楼下的台阶上,等着天亮。
晨风很冷,他把大衣裹紧,缩着脖子。街上还没有人,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雪,扫帚刮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天终于亮了。路灯熄了,天空从灰色变成了浅蓝色,几朵云被晨光照成了粉红色。
他站起来,走上楼梯,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伊洛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睡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
“莱奥?你怎么这么早?”
“路过。”
“路过?你不是回的了里雅斯特吗?”
“顺路。”
伊洛娜看着他,笑了。“你进来吧。我给你煮咖啡。”
他走进去,坐到沙发上。伊洛娜走进厨房,烧水,磨豆。咖啡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暖和的雾。
“你几点走?”她在厨房里问。
“中午。”
“那还能待几个小时。”
“嗯。”
伊洛娜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递给他一杯。她坐到他旁边,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