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铁骑仰攻登山险 孤城建威破敌锋

他顿了顿,直指要害:“明日拂晓,若直接全线仰攻,士卒只能一波波沿山道攀爬,宋军居高临下,滚木擂石、箭矢火油,随意倾泻,我军便是再多兵力,也施展不开,只能白白送死,首战必定死伤惨重。依臣之见,不如先以回回炮、投石机,昼夜轰城,先轰塌城墙垛口、摧毁城头防御、挫尽宋军锐气,再令步兵梯次攻坚,方能减少死伤,稳妥破城。”

这番话,句句切中要害,全是为蒙古大军、为灭宋大计考量,没有半分私念。

可蒙哥听完,指尖狠狠按在地图上“护国门”三个字上,指节泛白,眸光冷冽如冰,没有半分动摇,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霸道:

“朕要的,从来不是稳妥破城。”

他抬眼,目光扫过忙哥撒儿,字字掷地有声:

“朕要的,是让王坚、让蜀中降众、让南宋朝野、让整个草原帝国,都看清楚——朕亲征之地,没有攻不破的天险,没有挡得住的铁骑!”

随即,他压低声音,只让身旁心腹听闻,道出这一战最隐秘的帝王心术:

“忙哥撒儿,你记住,此战不止是攻钓鱼城,更是立威、夺权、压服天下。

朕若避战炮轰,迁延日久,蜀中降将便会心生异心,随军诸王便会轻视大汗,远在漠南的忽必烈,更会借机坐大,散播朕中路军无能、连一座孤城都拿不下的流言。”

说到“忽必烈”三字,蒙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杀意,语气冰寒彻骨。

一母同胞的兄弟,早已不是手足情深,而是皇权与藩权、大汗与枭雄的生死对垒。

忽必烈总领漠南汉地军国庶事,开府金莲川,广揽姚枢、郝经、许衡等汉地名士谋士,收拢汉地世侯兵权,轻徭薄赋、安抚百姓,深得中原民心,势力根深蒂固,威望如日中天,早已成了蒙哥心底最大的隐患。

蒙哥此前大朝议,明着把漠南督粮、接应全军的重任托付给忽必烈,看似重用,实则是将其软禁后方,彻底剥离前线兵权,绝不让他有随军立功、收拢军心、壮大势力的机会。

可忽必烈的势力,早已尾大不掉。

蒙哥此次御驾亲征,必须以全胜、速胜、碾压胜,拿下钓鱼城,平定全蜀,立下不世军功,才能彻底压过忽必烈的锋芒,震慑草原宗室、汉地世侯、全军将士,坐稳至高皇权。

若是连一座钓鱼城都久攻不下、死伤惨重,他这个大汗的威仪,便会荡然无存,忽必烈必会暗中联络宗室、拉拢汉将、蚕食权柄,拖雷一系的皇权,随时会分崩离析。

这一战,蒙哥输不起,也不能输。

忙哥撒儿听完,心头骤然一凛,瞬间通透大汗所有心思,再也不敢多言半句,当即躬身领命:“臣明白!即刻传令全军,炮队、步卒、水军,拂晓同步出击,全力猛攻,助大汗破城!”

蒙哥微微颔首,重新望向帐外漆黑夜空,眼底只剩决绝杀意:

天明之后,要么踏平钓鱼城,要么,用满城宋人的血,染红整座三江群山。

而此时的钓鱼城,却是一片死寂之下的死战坚守,没有半分喧嚣,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整座山城,灯火彻夜通明,青石城墙被火光映得惨白,冰冷的石墙透着刺骨寒意,城垛之上,到处都是枕戈待旦的宋军将士,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箭矢的桐油味、滚木的干燥味、火油的焦糊味,还有挥之不去的、即将血战的紧张气息。

王坚身披重甲,手扶冰冷刺骨的青石城垛,立于护国门最高敌楼之上,身形笔直如枪,纹丝不动。

他一身旧铠,早已沾满往日征战的血污,肩头、胸甲、膝头,全是刀砍箭射的伤痕,那是他数十年沙场死战的勋章。山风卷着江雾,打湿他的发丝与甲胄,寒意透骨,他却浑然不觉,一双锐利眼眸,死死盯着山下。

石子山、西山、三江两岸,数十万蒙古营火,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映红了半边夜空,如同漫天星辰坠落人间,将整座钓鱼城,团团围困,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飞不出这重重包围。

副将张珏,按剑立在他身侧,一身轻甲,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片刻不停,扫视着山下蒙古军的一举一动,将敌军布阵、炮位、水军、攻山山道,尽数记在心底。

张珏,字君玉,陇西凤州人,年少从军,追随王坚数十年,身经百战,骁勇绝伦,沉稳果敢,智勇双全,最擅山城防御、死战坚守,是王坚最倚重的心腹爱将,更是日后独守钓鱼城数十年、撑起蜀中抗蒙最后脊梁的绝世名将。

他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云梯、炮石、战船、铁骑,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惧意,只剩决绝:

“都统,蒙古人彻夜排布,已经完成全线合围。回回炮列阵西山石子山,水军锁死三江,步卒分屯四门之外,拂晓时分,必定发起全线猛攻,绝不会给我们半分喘息之机。”

王坚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整座钓鱼城城头,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蒙哥怒极攻心,明日必是不死不休的血战。他仗着人多势众、铁骑凶悍,却忘了这里是钓鱼山,不是漠北草原。他的骑兵,在这里跑不起来;他的大军,在这里展不开;只能顺着几条狭窄山道,仰攻送死。”

他抬手,指向城下三处要害,语气笃定:

“蒙古人主攻之处,无非三处:

第一,城北一字城,城墙偏薄,山道稍缓,是最易突破的缺口,必是蒙古先锋首选;

第二,西南镇西门,外连缓坡,汪德臣熟稔山城攻坚,必定亲率主力,死攻此处;

第三,护国门、东新门水隘,史天泽水军必会全力登岸,妄图水路破城。”

张珏沉声应道:“末将早已全盘排布妥当,分毫不乱:

末将亲自坐镇一字城,统领精锐死士,死守北线第一道防线,绝不让蒙古人踏近城墙半步;

部将杨立,驻守奇胜门、后山险道,封锁所有山间小径,杜绝蒙古军迂回偷袭;

部将王世昌,驻守东新门水寨,死守江岸码头,拦死蒙古水军登岸之路;

部将张兴,统领全城弓弩手,分驻四门城头,居高临下,压制敌军仰攻;

滚木、擂石、箭矢、火油、金汁、沸汤,全数运上城头,堆积如山,各段隘口按需分配;

城门全部以巨木、铁索封死,下山通道尽数凿断,只留一条应急密道,由心腹士卒把守;

全城粮草、水源,统一管控,按人分发,绝不浪费;

青壮百姓全部编为民军,协助运送军械、修补城墙、救治伤兵;老弱妇孺,昼夜赶制箭矢、烧火做饭,全城一体,不分军民,共守孤城。”

王坚看着这位心腹爱将,眼中满是赞许与重托,他伸手,重重拍在张珏肩头,力道千钧,目光郑重无比:

“张珏,全城十万军民的性命,大宋蜀地最后的防线,全都系在你我二人身上。

你记住,无论明日蒙古人攻势多猛,无论石炮轰城多烈,无论死伤多重,人在,城在;城破,殉国;寸土不让,半步不退。

绝不能让蒙古人,踏上钓鱼城主城一步!”

张珏瞬间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右手按胸,沉声立誓,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城头:

“末将遵命!誓与钓鱼城共存亡!与都统同生死!绝不退后半步!绝不降敌苟活!”

王坚亲手扶起他,不再多言,迈步走下敌楼,亲自巡查全城每一处防线。

他走到一字城城头,拍着疲惫士卒的肩膀,沉声鼓舞:“再坚持一夜,明日杀退鞑子,守住家园!”

他走到伤兵营帐,蹲下身,亲手查看伤兵创口,轻声安抚,命军医全力救治;

他走到搬运军械的百姓身边,躬身拱手,诚恳道谢:“诸位父老,守城不是将士一人之事,是全城人共守生死,多谢诸位!”

他走到镇西门、奇胜门、东新门,逐一检查城防、军械、守备,不漏一处死角,不松一处防线。

这位从底层行伍一步步拼上来的都统,没有高官的架子,没有主将的骄横,只有与军民同生共死的赤诚。

城中军民,看着他满身伤痕、彻夜奔忙的身影,原本心底的恐惧、慌乱、绝望,一点点被抚平,化作死战到底的血性。

他们都是蜀中儿女,家园被蒙古铁骑焚毁,亲人被屠戮抢掠,州县残破,流离失所,早已退无可退。

身后是妻儿老小,脚下是最后一寸国土,身前是灭顶强敌,除了死战,别无生路。

降,便是家破人亡,沦为亡国奴;

守,尚有一线生机,护住家国血脉。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越来越寒,三江流水呜咽作响,如同天地悲鸣,为这场即将到来、撼动天下格局的惊天血战,奏响最后的悲歌。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终于撕开一丝微光,鱼肚白浸染夜空,拂晓已至。

“喔——喔——喔——”

第一声鸡鸣,划破山间死寂。

刹那间!

石子山主峰之上,一声凄厉悠长的号角,骤然炸响!

“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起,如同死神号令,瞬间引爆全场!

“咚!咚!咚!咚!”

震天战鼓,轰然擂响,鼓点沉重如雷,一声重过一声,砸在天地之间,砸在每一个人心头,震得群山回响,三江浪涌!

蒙哥一身玄铁重铠,外罩金色披风,头戴貂绒战盔,腰悬弯刀,手持黄金大汗令旗,策马立于石子山主峰最高处,身后九斿白纛迎风狂舞,身边簇拥诸王怯薛,俯瞰全军。

他目光如电,扫过山下整装待发的十万大军,扫过直指城头的百门巨炮,扫过列阵冲锋的攻坚死士,没有半分迟疑,猛地将手中黄金令旗,向前狠狠挥下!

“攻——!”

一字落定,震天动地!

蒙哥攻钓鱼城,首轮全线血战,就此爆发!

率先发难的,是蒙古回回炮、重型投石机大阵!

大将乞台不花、浑都海,立于炮阵之中,挥刀嘶吼,声嘶力竭:

“炮队齐射!轰塌城墙!放——!”

号令一出,百余门巨炮,同时发力!

西域回回炮机括轰鸣,中原投石机杠杆狂甩,数百枚磨盘巨石、生铁砲弹,被强劲力道狠狠抛向高空,砲弹在空中划出刺耳尖啸,如同漫天黑色陨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铺天盖地,砸向钓鱼城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