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阿里不哥困守和林孤城,宗藩尽叛、部落分崩、三军逃散、百官寒心。偌大漠北伪朝,外无寸土归附、内无一兵可用、朝无一事可行、野无一人愿从。曾经与金莲川分庭抗礼、南北对峙的割据大势,早已崩作满地尘埃、碎成一场虚梦。
深宫寥落、殿宇萧条,日日朝会稀稀落落、无人进言、无人献策、无人效忠。
昔日环绕殿阶、争相称颂、趋炎附势的宗王勋贵,尽数叛离远去、自寻生路;
昔日拱卫皇城、甲仗如云、声势滔天的草原新军,大半逃散一空、溃不成军;
昔日络绎不绝、四方来朝、贡马献财的边疆部落,尽数倒戈归南、断绝朝贡。
和林皇城,已成一座孤悬极北、四面皆叛、内外枯竭的末世空城。
连日来,阿里不哥独坐深宫、枯对残阳,从最初的暴怒狂躁、迁怒群臣,渐渐转为压抑疯魔、偏执怨毒。
他年少骤贵、侥幸登极,半生从未尝过败绩、从未受过绝境、从未历过众叛亲离的滋味。从前万事顺遂、人人拥戴、处处恭维,一朝大势倾覆、山河崩解、人心尽去,他非但不知悔过自省、俯首复盘、收敛躁性、固守残局,反倒生出一股穷途疯狂、绝境蛮勇。
寻常君主绝境则隐忍蛰伏、静待生机、徐徐图存;
阿里不哥绝境则愈发偏执、愈发暴戾、愈发铤而走险。
他心底始终咽不下一口恶气。
不甘自己坐拥龙庭祖制、据先帝旧都、占开局先手,最后竟落得孤身困城、众叛亲离;
不甘忽必烈弃鄂州大功、仓促北归,看似被动退守,最后却步步为营、尽收人心、坐揽天下;
不甘自己一手握着堂堂正统虚名、万里草原故土,到头来输给一隅漠南、一支百战之师、一个隐忍深沉的兄长。
怨天、怨地、怨群臣、怨将士、怨宗藩、怨大势,唯独不怨自身昏躁、不省自身失德、不改自身浅陋。
深宫长夜,孤灯摇曳。
阿里不哥凭栏北望,望着茫茫朔漠、沉沉夜色,眼底再无半分帝王雍容、少年骄矜,只剩穷途末路的疯狂戾气、孤注一掷的赌徒狠厉。
他心中已然打定死战之念。
守,亦是困死、坐待覆灭、静待诛灭、落得篡逆败亡、贻笑千古;
战,尚可拼死一搏、倾巢而出、南下反扑、侥幸求一线生机。
与其困守空城、坐看敌势日盛、己势日衰、步步消亡,不如倾尽漠北最后残力、孤注一掷、主动南下、拼死突袭!
胜,则翻盘定局、重收山河、再握乾坤;
败,亦是轰轰烈烈、战死沙场、不负一时帝号。
这般偏激短视、躁狂赌命的心思,彻底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次日天明,深秋寒霜漫天、晓雾沉沉、冷风刺骨。
和林皇城敲响许久不闻的朝钟。
钟声苍凉萧瑟、回荡空城,不复往日雄浑庄严,反倒透着一股末世悲壮、穷途凄冷。
残存的寥寥数十名文武残臣,迫于君威、不敢不来,个个垂首敛容、面色凄苦、步履沉重,踏入空荡荡的万安大殿,依班肃立,心中早已一片死寂,皆知今日必有绝境乱令、垂死昏招。
阿里不哥一身玄色龙袍、冠冕端正,端坐空空荡荡的龙椅之上。
他脸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血丝、面容枯槁疲惫,唯独一双眼眸赤红锐利、戾气滔天,透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决绝。
环视阶下稀稀落落、寥寥无几的臣子,他声线沙哑冰冷、字字决绝、不容置喙:
“诸王叛朕、部落离朕、士卒逃朕、天下负朕!”
“忽必烈踞漠南、揽人心、蓄精兵、窃大势,步步逼朕、层层困朕、处处亡朕!朕坐守孤城、坐以待毙,终非出路!”
“今日朕决意!**尽起漠北所有残兵、倾举国最后之力、全军南下、直扑金莲川!**主动决战、拼死破局、一战定生死!”
一语落地,满殿群臣身心俱震、脸色煞白、人人骇然!
身旁硕果仅存、早已心力交瘁的老臣阿蓝答儿,闻言如遭雷击、身躯剧颤,不顾君臣尊卑、不顾龙颜震怒,踉跄出列、伏地叩首、声泪俱下、拼死泣谏:
“汗上!万万不可!此乃自蹈死地、自取灭亡的绝境昏招啊!”
“今日漠北之势,兵无斗志、马无余力、库无余粮、民无余心、将无余勇!新军逃散大半、精锐尽空、宗藩尽叛、四面皆敌!残存士卒皆为疲敝残众、饥寒羸弱、军心崩碎、全无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