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螳螂与黄雀

段火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月光照在他蜡黄的脸上,照在他瘦削的身体上,照在他细长的手指上。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怒火点燃的亮,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水底下暗流一样的亮。他和明教其他人不同。他是赵汝愚的家仆。赵汝愚——大宋前丞相,被韩侂胄与朱熹一起定为“逆党”,全家获罪,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死的死。段火光无路可去,这才不得已加入了明教。但赵汝愚教他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忘。忠君爱国,不是忠某一个君、爱某一个国,是忠大宋、爱大宋。

段火光走到空地中央,站定。他朝周无生拱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周舵主,北伐灭金,是每一个国人的希冀。自余五婆教主以下,几代教主忍苦偷生,目的就是不破坏抗金大计。当年方腊教主起兵,是因为宋庭无道,压榨百姓,不是因为金兵。方腊教主与金兵交过手,打过仗,杀过金人。他不是叛徒。”段火光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的话没有断,“而今北伐正是胶着之际,一切关键都在蜀中。若是这个时候劫了吴家家小,致使吴曦和朝廷生嫌,岂不是坏了北伐大业?金人坐收渔利,咱们明教,就成了千古罪人!”

空地上一片哗然。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端着酒碗忘了喝。周无生的脸色很难看,但他的嘴角还挂着笑——那种“本座在听”的笑,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冷了。

彭铁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绿林山大当家,江湖悍匪,一脸横肉,身上背着不知多少条人命。他早就被林霜收买了,拿的是西夏的钱,办的是西夏的事。他看了一眼段火光,又看了一眼周无生,嘴角一咧,露出黄黑色的牙齿。

“周大先生,你们明教还有这么忠心朝廷的人啊?”他的语气阴阳怪气的,像在说笑话,但谁都听得出那话里的刀子。

周无生的脸沉了下来。他看着段火光,声音压得很低。“段兄弟,依你的话,咱们起事也是不该了?”

段火光抬起头,看着周无生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不错。”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这个时候,就该同心用力,一同对付金狗,怎么能自相残杀呢!”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点头。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明教虽被朝廷诬为“魔教”,但教内很讲大义。南宋一朝,明教基本没有起义,而是暗中资助朝廷抗金。余五婆、方腊——他们的失败,不是因为不忠,是因为太急。他们等了一百年,等的是大宋恢复元气,等的是金兵被赶出中原。现在北伐开始了,金兵在退,宋军在进。这个时候,在背后捅刀子?段火光的话,说到了很多人的心里。

周无生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既是荆湖分舵的舵主,自有临机专断之权。”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总舵没来人的情况下,我的话,就是决议。”

鲁狂刀站在段火光旁边,他看出了周无生的怒意。他是明教的老人,跟周无生多年,知道这个人——表面温文尔雅,说话客客气气,但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他急忙扯了一把段火光的袖子,压低声音。“别说了。”

段火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正要退下。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住了。他看到了一个人——林霜。风影剑林霜,站在周无生身后不远处,穿着白衣,脸上没有表情,但段火光认出了他。当初赵汝愚执掌朝政的时候,林霜作为西夏使者的护卫,曾经到过临安。段火光见过他,记得他的脸。他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周舵主!”段火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的,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空,“那人是西夏锦王府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空地上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看向林霜。林霜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周无生的脸色变了——不是难看,是狰狞。

“段火光,你——”

“西夏与金国勾结!”段火光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是不是他们让你劫人的?是不是他们让你破坏北伐大业的?周无生,你是不是已经投了金狗——”

他的话没有说完。叶灯影和庞铁枪一左一右夹住了他。叶灯影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庞铁枪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段火光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嘴还在动,还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