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又在槐树根下埋了几坛新酒。上次那几坛在帝境元年冬天喝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坛在故人剑斩出后的那天开了,四个人分着喝完,一滴不剩。他埋酒的时候在坛底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留给下次打完仗喝。如果没打仗,就留给下一个千年。"无栖路过时看到那张纸条,说他这辈子可能等不到下一个千年,但酒可以等。沈清欢拍了拍手上的泥,说等的不是酒,是下次开坛时还能四个人坐在这棵槐树下,一个不少。然后将胡琴往肩上一扛,朝歪塔方向扬了扬下巴。"和尚,今晚吃什么?我去镇上弄点豆腐。"
青牛镇客栈老板娘如今已是满头白发,但身子骨依然硬朗,嗓门依旧洪亮。沈清欢每次去客栈都会点一盘麻婆豆腐一壶烫热的黄酒,吃得心满意足之后拍下一把铜钱,有时候铜钱里会夹着一两枚刻了极细剑意的南瓜子,算是额外给的小账。老板娘早就习惯了,收钱时看都不看,直接往围裙口袋里一揣。她知道那是禁地里的老乞丐给的,那枚南瓜子在剑修眼里价值连城,可在青牛镇,瓜子就是瓜子,不值什么钱,留着给孙子当弹珠玩。
老槐树下的石墩上,那把旧胡琴依然搁在那里。琴弦偶尔在风中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泛音,镇上的孩子们早已习惯,偶尔有胆大的娃娃伸手去拨琴弦,琴弦便发出一串轻快的叮咚声,逗得娃娃咯咯直笑。老猎户早已磨不动柴刀了,但他每天傍晚还是会拄着拐杖去槐树下坐一坐,有时候带一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安安静静地坐半个时辰。镇上年轻人都说他老糊涂了,他也不辩解,只是磕磕茶碗笑一笑。
又过了很多年。一个秋日傍晚,沈清欢忽然把胡琴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破棉袄上沾的南瓜子碎屑,说好久没出远门了,想出去转转。无栖睁开眼问他去哪,沈清欢说去趟中域,看看圣地那老家伙在圣地闷了一千年是不是闷出了蘑菇,顺便去太虚剑宗看看秦破军那柄钝剑磨成绣花针没有。无栖沉默片刻,说贫僧也去。云无羁没有睁眼,只是将焦木剑鞘从膝上拿起握在手中,站了起来,白发被秋风拂起几缕。
"走吧。"
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古道尽头时,歪塔的剑骨铃忽然齐齐敲出一串极轻快的叮当声,像是老友结伴出游前街坊邻居在身后笑着挥手送别。青牛镇上老猎户正坐在槐树下喝茶,听到这阵铃声忽然咧嘴笑了笑,对着禁地方向遥遥举了一下茶碗。
中域圣地,剑门前。圣地之主将天问剑收入鞘中,素白旧袍的袍角沾了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槐叶。圣地深处寸草不生,这槐叶显然是从别处来的。他拈起一片对着夕阳看了看,叶片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微光,那是青牛山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他忽然笑了,然后对身后垂手侍立的圣地弟子说了一句让弟子摸不着头脑的话。"备酒。"
太虚剑宗后山的竹林果然没了,种的是松树。秦破军拄着钝剑站在松林里愣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说松树也行,比竹子抗风。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松树冬天不落叶,少了很多景致。"秦破军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转过身看着松林外站着三个人:沈清欢的破棉袄袖子里鼓鼓囊囊,无栖的铜棍在松针铺就的小径上戳出一个一个浅坑,云无羁负手站在两人中间,白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秦破军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拄着钝剑看着云无羁的方向,看了片刻,而后远远地朝那片松林边缘抬了抬下巴。"酒我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