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正要咧嘴笑,忽然若有所觉地回头。圣地之主不知何时已站在剑碑林外的山石上,素白旧袍被晚风拂动,天问剑悬在腰间,剑穗轻轻晃荡。他看着四人,四人看着他,然后沈清欢笑了。
"走,喝酒去。"
明月升上剑碑林时,九座剑碑静静矗立在月光下,碑面上刻着九个名字。云无羁、沈清欢、无栖、秦破军、圣地之主、莫问天、陆怀远、雪剑仙、叶凌云。莫问天的名字旁边摆着沈清欢那把断过弦又换了新弦的胡琴,陆怀远的名字旁边靠着一柄钝剑,雪剑仙的名字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叶凌云的名字下压着一枚刻了九尾妖狐徽记的铜镜碎片。那是妖皇托白狼王送来的,说妖域没有补天诸强的遗物,这枚铜镜是历代妖皇传承的信物,碎片之王一战中裂开了,留一片在这里算是妖域对补天诸强的敬意。酒碗一字排开。
沈清欢端起酒碗对着那四座战死故人的剑碑高高举起,然后将酒缓缓洒在地上。酒液渗入剑碑林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他放下酒碗,重新倒满,对活着的四个人举起碗,咧嘴笑道。"你们四个老家伙还活着。活着就好。"
圣地之主也端起酒碗,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他忽然想起千年前补天之战开战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些人在营地里围坐,也是月光很好,也是沈清欢在拉胡琴。那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念头,但他没有说出来。如今他可以说了。"明天之后,再活一千年。"
云无羁没有碰酒碗。他只是靠在剑碑上,白发被夜风轻轻拂动,焦木剑鞘横于膝上,鞘中槐枝在酒香中轻轻摇曳。他望着远处青牛山的方向。那里有他的槐树,有他的歪塔,有他的禁地,有他守了千年的家。然后他垂下目光,嘴角弯起极浅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等了太久的答案,终于可以落笔的神情。
"一千年不够。"他说。
次日清晨,云无羁、沈清欢和无栖告别了圣地之主和秦破军,沿着那条千年古驿道朝东域方向走去。来时他们带了一截槐枝、一把胡琴、一根铜棍,走时带的还是这三样东西。歪塔的剑骨铃声从极遥远的东域方向悠悠传来,穿过千山万水,穿过晨雾和炊烟,像是在问什么时候回来。无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
"歪塔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沈清欢将胡琴往肩上一扛,回头对着中域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朝东域方向大步走去。晨风送来他破锣嗓子的回答。
"急什么。铃铛又不会跑。"
青牛山上,歪塔檐角的剑骨铃在晨光中轻轻晃荡。四十九枚铃铛一个不少,叮叮当当的铃声像是街坊邻居在说。那三位老家伙出远门了。什么时候回来?快了。
槐树顶端那截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枝上,又一粒新芽正在破皮而出。嫩绿的芽尖上凝着一滴露珠,露珠里映着整片青牛山,映着歪塔,映着晨光中那条蜿蜒向东的古道尽头,三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全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