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向玄清子,目光里的敬佩又浓了几分,那敬佩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对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由衷敬意。
“陈大人舍生取义,实乃真君子也!”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山门前的风停了,古松的枝叶不再摇晃,连那几片飘落的松针都像是被什么力量定在了半空中。
玄清子看着裴辞镜那张写满敬佩的面孔,看着那双清澈的、不带半分杂质的眼睛,心里头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
他信了。
不是因为裴辞镜说得多么天花乱坠,而是因为这个人——太真实了!
年轻气盛,藏不住话,情绪写在脸上,敬佩就是敬佩,愤怒就是愤怒,没有半分遮掩。
这样的人。
不像是来查案的。
查案的人,哪个不是不动声色、旁敲侧击、话里藏话?
哪个会像这位裴大人一样,当着人家白云观主的面,把案情说得这么直白、这么详细、这么毫无保留?
若是来查案的。
应该把案情捂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才对。
可这位裴大人倒好,他还没问呢,自己就先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人根本没把他玄清子当成调查对象,说明这位裴大人就是单纯地来斋戒祈福的,顺便在他面前发一发对贪官的牢骚。
玄清子心里头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可当他听到裴辞镜称赞陈启明是“真君子”的时候,心里头却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真君子?
陈启明?
呵呵!
他算个狗屁的君子,就他那副模样,“瘾君子”还差不多。
玄清子在心里头暗暗摇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甚至还配合着露出了一丝钦佩的神色。
他心里头那些话,当然不会说出口。
陈启明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云阳郡守,表面上一副清廉自持、刚正不阿的模样,背地里却是个没有自制力的烂人。
丹药吃上了瘾。
戒不掉!
停不了!
每月不来白云观拿一次药,便浑身难受,情绪失控,暴躁易怒,连公文都批不下去。
那些丹药。
是他玄清子亲手炼制的。
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人参、鹿茸、灵芝、何首乌,一样不少,样样都是真材实料,当然里面也不止这些,他加了点独家原料。
丹药起效之后,可让人体会到飘飘欲仙之感。
忘掉尘世的苦恼。
填补内心的空虚。
这可是是真材实料的好东西啊,价格自然不可能便宜。
道观也要吃饭啊!
怎么可能做赔本的买卖?
至于陈启明吃了之后会不会上瘾,会不会越吃越多,会不会把家底吃空,会不会为了买丹药去动河工款——那是陈启明自己的事,跟他玄清子有什么关系?
他又没逼着陈启明贪。
是陈启明自己找上门来的。
哭着喊着要买的。
玄清子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在这一瞬间转了好几圈,可面上的神色,却依旧是那副温和而钦佩的模样。
他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敬意,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出家人特有的慈悲与超脱。
“陈大人大义。”他顿了顿,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像是在对那位已经远去的云阳郡守行一个方外之人的礼,“贫道会为他诵经祈福,愿他来世安康顺遂,不再受此般苦楚。”
这话说得真诚。
真诚到连玄清子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确实会为陈启明诵经祈福——不是因为敬佩,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陈启明自杀这件事,确实帮了他一个大忙。
一个天大的忙。
云阳发了大水,河堤溃了,朝廷要追责,第一个该被问责的就是云阳郡守陈启明。河工款是他经手的,堤坝是他监督修的,水政是他负责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难辞其咎。
若是陈启明还活着,朝廷审问他,他会不会把丹药的事供出来?会不会把白云观牵扯进来?会不会在绝望之中,把他也拖下水?
玄清子不敢想。
但如今,这些问题都不必想了。
陈启明死了。
用自己的命,把贪墨的锅死死扣在了赵文焕头上。
一个死人,一个“舍生取义”的“真君子”,他说的话,谁会不信?谁会去质疑一个用自己的生命来弹劾贪官的清官?
没有人。
死者为大。
人都死了,你还要怎样?
案情到赵文焕那里为止,线索到赵文焕那里断掉,所有的罪过、所有的骂名、所有的责任,都由那个倒霉的郡丞一个人扛着。
而他玄清子,依旧是那个慈悲为怀、乐善好施、在北河一地声望极高的白云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