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子的目光,在裴辞镜身上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
这位从京城来的裴大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面容俊朗,眼神清澈,说话时情绪外露,高兴便笑,愤怒便骂,方才那番义愤填膺的言语,骂得唾沫横飞、气都不带喘的,活脱脱一个年轻气盛、心无城府的愣头青。
不像是个有心机的人。
玄清子在心里暗暗下了判断。
他在白云观待了大半辈子,迎来送往的官员不计其数,有城府的、没城府的,他一双老眼看得分明。
有城府的人,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喜怒不形于色,你永远猜不透他心里头在想什么。
可这位裴大人——高兴了就笑,生气了就骂,骂完了还不好意思地自嘲“失态了”。
这样的人。
能有什么城府?
应该不是扮猪吃老虎,寻到了什么线索,专程来调查自己的吧?
不会吧!
不会吧!
玄清子心里头那根刚刚被“六殿下遣使”四个字牵动的弦,慢慢地松弛了几分,可那松弛之余,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像水底的水草,轻轻地缠了上来。
这位裴大人骂贪官骂得这么狠,到底是真愤怒,还是另有所指?
他决定试探一二。
玄清子往前迈了半步,面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激动的后辈,又像是在不经意间问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裴大人爱民如子,心系百姓,实在令贫道钦佩。”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辞镜脸上,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只是不知,那贪墨之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
话说到一半,留个尾巴,让对方来接。
这是试探的老手法了。
话不必说透,留一半,看对方怎么接,接得急了,说明心里有鬼;接得慢了,说明在斟酌措辞;接得滴水不漏,说明此人城府极深。
玄清子目光平和地看着裴辞镜,等着他的回答。
山门前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古松的枝头,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枯黄的松针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青石台阶上,落在两人的肩头。
沈柠欢站在裴辞镜身侧,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姿态从容,目光平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她的指尖,却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极快。
轻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她的指尖,不着痕迹地勾了勾裴辞镜的衣袖。
一下。
极轻。
极快。
像是蝴蝶在花间掠过,翅膀扇动时带起的微风,若有若无,却不容忽视。
裴辞镜感受到了。
那一勾的力道轻得像是不存在,可那触感,那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却像一道电流,从袖口直直窜上他的脊背。
他懂了。
娘子这是在提醒他——云阳的贪墨,果然和这白云观有关,玄清子这个狗东西,方才那番话,看似关切,实则在试探自己。
这货起了警惕!
娘子的意思,应该是让他继续扮猪,以打消对方的警惕,裴辞镜心里头转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扮猪?
这事他擅长啊。
他前世那个世界里,有一句话叫“扮猪吃老虎”,意思是把自己伪装成无害的样子,让对手放松警惕,然后找准时机一击制胜。
他虽然没吃过老虎。
但在侯府,他躺平了十八年,那种人畜无害,让人看一眼就无比放心的状态,他都不需要刻意调整,随时可以入戏。
扮猪。
他是专业的。
裴辞镜收回思绪,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先是冷哼了一声,那声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几分“你问对人了”的得意,又带着几分“提起这人我就来气”的愤怒。
然后,他的语调微微上扬了些,像是打开了什么话匣子,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藏不住话的冲动。
“贪墨之人自然是已经查清。”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目光里多了几分笃定,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犯人便是云阳郡丞——赵文焕。”
玄清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裴辞镜,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又像是在酝酿什么更激烈的话语。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愤怒,有敬佩,还有一丝隐隐的、不易察觉的感慨。
“赵文焕以为他做得很干净,我们没怎么查到他贪墨的证据,就可以万事大吉。”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咬得极重,“可他没想到,陈启明陈大人死前的弹劾,已经用自己的生命,告知了我们一切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