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亚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埃莉诺一番。那目光里有好奇,没有审视。像一只小鸟看见新来的同伴,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就飞过去了。
“莫里斯太太好。”她说,又低头翻她的纸袋。
凯蒂跟在后面,也轻轻叫了一声“莫里斯太太”。声音很小,可很认真。
埃莉诺行了个礼,没有说什么。她看着那两个年轻姑娘。一个叽叽喳喳地翻着缎带和布料,一个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帮她理那些散落的纸袋。
她们和她们的主人一样。眼睛里没有那种——那种她看了二十年的、不动声色的挑剔。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栋房子虽然空了些,可有些东西,已经满了。
晚餐的时候,埃莉诺和仆人们坐在厨房的长桌边。
格雷管家坐在她对面。厨娘坐在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仆,是新来的,怯生生的,不怎么说话。
菜端上来了。红烧肉,白切鸡,一碗鱼丸汤,一碟炒时蔬。
埃莉诺叉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甜的。不是那种在厨房里尝到的、被酱汁裹着的甜。是另一种,淡淡的,在舌尖上绕一下,就被肉的咸香带走了。然后是姜的辛,然后是酱的醇。一层一层地散开。散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可你觉得嘴里满满的。
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这块的甜更淡了,淡到几乎感觉不到。可肉的味道更浓了。浓得像它在锅里炖了一整个下午,把那些姜、那些酱、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都吸进去了,吸得饱饱的。然后在她嘴里慢慢化开。
她忽然明白了玛丽说的那句话——“味道一定要均衡”。
不是不放糖,是不让糖抢了别的味道。甜在那里,可你看不见它。尝得出它,可它不声不响的,把别的味道都托起来。让肉更香,让鸡更鲜,让汤更清。
她低着头,慢慢地吃着,没有说话。格雷管家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完最后一块肉,她把筷子放下,端着那碗鱼丸汤,慢慢地喝。汤是清的,鱼丸是白的,浮在汤面上,像几朵小小的云。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看着对面墙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想起下午在厨房里,玛丽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说“味道一定要均衡”。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邀请函是玛丽在厨房里盯着那锅红烧肉收汁的时候想起来的。
她放下木勺,擦了擦手,走到书房里铺开信纸。写了几行,又划掉。又写,又划掉。
最后只留了几句话:“拜伦勋爵台鉴,新居落成,略备薄酒,恭候光临。若蒙赏面,请于三日后午时惠临。玛丽·班纳特谨上。”
她没有说为什么请他,没有说想谈什么。只是请他吃饭。
她知道他会来。
拜伦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酒和一盆花。酒是波尔多的,花是白色的,小小的,挤在一个陶盆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把酒递给开门的埃莉诺,把花递给迎出来的玛丽。歪着头,嘴角弯着。“新居落成,总该带点什么。”
他的目光在门厅里转了一圈。落在那几幅还没挂满的画上,落在那排空了大半的书架上。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些。“还空着。慢慢填。”
玛丽把花接过来,递给旁边的女仆。“总要住进来,才知道缺什么。”她侧身让开,把拜伦引进去。
莉迪亚和凯蒂站在客厅门口。一个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一个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拜伦看了她们一眼,朝莉迪亚点了点头。“莉迪亚小姐。”又朝凯蒂点了点头。“凯瑟琳小姐。”
莉迪亚的眼睛亮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歪着头、嘴角带笑、一瘸一拐走进来的男人。觉得他和画册上那些诗人不太一样。画册上的诗人都板着脸,他不板着脸。可他比板着脸的人更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