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霍布豪斯是在伦敦的一个俱乐部里见到拜伦的。那天下着雨,窗玻璃上淌着一道一道的水痕,把街对面的煤气灯晕成一片昏黄。
拜伦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酒。霍布豪斯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走进去。
他在对面坐下,叫了一杯白兰地,靠在椅背上,盯着拜伦看。
“你变了。”拜伦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哪里变了?”
霍布豪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拜伦的脸,那张脸还是白的,可那种白不一样了。
以前是那种病态的、被酒精和失眠泡出来的白,现在是另一种,像是洗过了,干净了,可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你多久没喝酒了?”他问。拜伦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嘴角弯了一下。“有一阵子了。”霍布豪斯没有追问,只是叫来侍者,让他把那杯白兰地撤了,换了一杯茶。两个人坐在壁炉边,听着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拜伦放下茶杯,开口了。“我在准备。”霍布豪斯看着他。“准备什么?”“去希腊。”
拜伦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很久的事。“船下个月就开。先到热那亚。”霍布豪斯没有说话。他知道拜伦要去希腊,所有人都知道。
可亲耳听见他说出来,是另一回事。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你那些债呢?那些女人呢?你那个女儿呢?”
拜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我总得做点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些雨丝,落在窗玻璃上,留不下痕迹。
霍布豪斯看着他,忽然问:“发生了什么?”拜伦没有回答。霍布豪斯又问:“是你姐姐的事?”
拜伦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嘴角往上翘着,可眼睛没有光。“和姐姐没关系。有人骂我懦夫。”
霍布豪斯愣了一下,然后呛了一口茶。“谁?你没给他丢手套?”
拜伦哼了一声。“玛丽·班纳特。”
霍布豪斯的茶差点喷出来。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看着拜伦那张又恼又无奈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收都收不住。“厉害啊,”他说,“我们认识你这么多年,谁不知道你那个脾气。可只有她敢。”
拜伦没好气地盯着他,那目光里有恼,可恼底下有什么东西,软了。“她骂我懦夫。”
霍布豪斯收起笑,看着他。拜伦的目光落在壁炉里,那些火焰在跳,红的,黄的,蓝的,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天在书房里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说那个遥远东方的太子的故事,说那些关于跛足的、关于逃避的、关于灵魂残缺的话。
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泛白。
霍布豪斯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他看着拜伦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轻轻的,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也许正是因为还没熟悉到要留情面,才能骂醒你呢。”
拜伦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霍布豪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这一次,眼睛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