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裁缝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皮卡迪利大街的石头路照成淡金色。

莉迪亚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轻了些。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翅膀还没张开,已经在扑棱了。

凯蒂跟在后面。玛丽走在最后。

她看着莉迪亚的背影。看着她那头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那条被坐皱了的缎带,看着她走得又快又急、恨不得明天马上就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珍娜会照顾好她的。那些坏小子进不了那扇门。那些贵族家的事,珍娜比谁都清楚。她会讲给莉迪亚听,让她知道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好看的缎带和漂亮的帽子。还有那些藏在光鲜底下的、看不见的东西。

莉迪亚该知道了。

几日后莉迪亚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边角露出几块花花绿绿的料子。

她换了鞋,把布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死了。”她说,可眼睛是亮的。

凯蒂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见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今天学什么了?”

莉迪亚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只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块浅粉色的绸缎,一块深紫色的厚料子,还有一小卷羊毛织物,深灰色的,厚实,摸着有些糙。

她把它们一块一块摊在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排开。

“这是法国里昂来的,”她拿起那块浅粉色的绸缎,对着烛光抖开。那层柔和的光泽在布面上流淌,像水面上的油花。

“你们看这光泽,这垂坠感。里昂的织机是最好的,经纬密度高,摸上去滑,可又不觉得薄。那些贵族太太们订做舞会裙子,点名要里昂的料子。一块料子够普通人家吃半年,可她们不在乎。她们只在乎舞会上有没有人穿得比她们好。”

她把那块绸缎放下,又拿起那块深紫色的。料子厚实些,光泽内敛,不张扬。

“这是远东来的。丝绸的底子,可纹样是那边的风格。你们看这花纹——不是咱们这儿常见的玫瑰、蔷薇,是牡丹,是缠枝莲。传教士带回来的,教会的人不喜欢,说太花了。可那些太太们喜欢。她们没见过牡丹,觉得新鲜。一块料子上织着另一个国家的花,穿在身上,像是在说——我去过那里,或者,我想去。”

她把两块料子并排放在茶几上,手指从布面上轻轻拂过。“法国的好,是那种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好。亮,滑,体面。远东的好,是藏着的。你要看很久,才知道它好在哪儿。”

她又拿起那块深灰色的羊毛料子。“这是约克郡来的。那边的羊毛好,羊多,草好,羊毛纤维长,织出来不容易起球。乡下那些佃农穿的那种,粗,硬,扎脖子。可这种不一样,是给体面人穿的。看着朴素,可暖和,耐穿。那些去苏格兰打猎的先生们,最爱这种。在土里滚一圈,拍一拍,又是体面的。”

凯蒂坐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亮的。她很少见莉迪亚这样——不是叽叽喳喳地说那些缎带有多好看、帽子有多时新,是认认真真地讲,一块料子从哪里来,怎么织的,好在哪儿,不好在哪儿。

她的手还是那双白白的、细细的手,可她摸料子的时候,手指变得不一样了。以前是挑,现在是认。每一块料子到她手里,都要被翻来覆去地看,看光泽,看织法,看经纬密度。

她说这是珍娜太太教的——“料子不会说话,可它会告诉你它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