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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衙署后堂深处,一道暗门推开,里面是间不足十步见方的小屋,四壁无窗,只靠一盏油灯照明。几张椅子围成一圈,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封皮写着“仓储实录”。
户部尚书坐下,其余几名心腹官员陆续进来,关门落锁。
“今日朝上,我已按原话说了。”尚书翻开一本账册,“现存米粮仅够三月之用,此话对外不得更改。”
一名年轻主事站在角落,脸色发白:“可……可真实库存并非如此。上月江南漕粮入仓三十七万石,加上旧储,至少还能撑半年。若匀出一半北运,足以救急。”
“救什么急?”尚书冷冷看他一眼,“你懂什么?如今粮价逐日上涨,若是现在开仓,市价立马崩盘。我们这些人,多少人家族押在粮行里?亏得起吗?”
“可是百姓……”
“百姓?”尚书打断他,“百姓活不活,跟你我有什么相干?你爹当年不过是个县丞,靠什么爬到今天的位置?还不是靠这些年风调雨顺、粮价平稳?你要为了几个饿殍,毁了整个系统的运转?”
屋里没人接话。
只有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年轻主事低头站着,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些话不该听,可更知道,自己若敢说出去,明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你今晚就写份奏疏。”尚书合上账册,“就说江南漕粮因河道淤塞,延误半月未达,故库存紧张,不宜轻动。措辞要恳切,显得我们也是无奈。”
主事没动。
“怎么?不愿意?”
“下官……只是觉得,若真有灾民饿死途中,史官一笔,该如何写?”
“史官?”尚书嗤笑,“史官写什么,还不都是当权者说了算?你放心,将来修《实录》的人,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我们只管眼前。”
他站起身,拍了拍对方肩膀:“好好干,明年给你换个肥缺。”
说完,带着其他人离开。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屋里只剩那名主事一人。
他站在原地许久,忽然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张薄纸,上面是他偷偷抄录的真实账目数字:**存米六十八万三千二百石,其中可调用者四十五万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塞进怀里。
他知道,这张纸一旦送出,他就再也回不了家。
但他也知道,若不出去,有些人真的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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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宫城偏殿。
皇帝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份草案,一份红头,一份蓝头。红头是开仓试点,蓝头是边境管控。他拿起朱笔,在红头上画了个圈,又放下;换成蓝头,也画了个圈,还是没决定。
太监在一旁轻声提醒:“陛下,夜深了。”
“朕知道。”皇帝揉了揉眼睛,“可这事,一个圈下去,就是几万人的命。”
“可若圈错了,就是江山不稳。”
“所以才难。”皇帝叹了口气,“赈吧,怕开了先例,各地效仿,国库撑不住;不赈吧,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这皇位坐得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着,忽然抬头问:“你说,要是换了先帝,他会怎么选?”
太监不敢答。
先帝晚年昏聩,连奏折都懒得看,哪会管什么流民。
皇帝苦笑一下,低头继续看文件。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开窗棂,案上纸张哗啦作响。太监赶紧过去关窗,回头却发现,皇帝愣住了。
御案一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条。
巴掌大,粗糙黄麻纸,墨迹潦草,写着五个字:
**民溃则国崩**
皇帝拿起纸条,翻来覆去地看,没有署名,没有印章,笔迹陌生,像是匆忙写下。
“谁放的?”他问太监。
“奴才……不知。方才进来时还没有。”
“门口守卫呢?”
“一直都在,无人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