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天光从炽白转成淡黄,照在陈宛之肩上,像撒了一层细沙。她走得很稳,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过干土与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药篓挎在左臂,歪斜着,边角裂了一道口子,几根艾草早不知被风吹去了哪。她没回头找,也没停下整理——东西丢了就是丢了,人还在,路还长。
右手仍攥着那根铁条,藏在袖中,指节发僵。她没松开,也不敢松。刚才那一战不算久,可筋骨都绷到了极处,眼下才觉出酸来。额角蹭破的地方已经结了薄痂,血渍干在眉骨旁,硬邦邦的,像贴了张小纸片。
她走着,眼角余光扫向路边林子。芦苇静立,叶片垂着,风过时才晃一晃。没有声,没有人影。可她总觉得有双眼睛,钉在后脑勺上。
走到一块青石前,她停下。这块石头她认得,上午歇脚时坐过。当时野菊还开着一朵,明黄的花瓣支棱着,现在没了,只剩断梗朝天戳着,切口齐整,不像被鸟啄的,倒像是有人伸手掐走的。
她盯着那花梗看了两息,没说话,慢慢坐下。
药篓搁在膝上,她掀开盖布,取出那本《农政全书》抄本。油纸包得严实,可边缘已磨破,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她翻开,一页页过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刮着。字迹是她自己抄的,一笔不差,墨色深浅也记得清楚。翻到中间,果然少了一张。
不是撕的。
是割的。
断口平直,纸边齐如刀裁,连纤维都没毛刺。寻常劫匪用匕首都难做到这样利落,更别说在混乱中抽空切走一页。他们当时按着她,扯她袖子,翻药篓,乱成一团,谁还能抽出刀来,精准割下一页纸?
除非……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冲这本书来的。
她合上书,手指摩挲着封面。粗麻纸打底,桐油刷过两遍,防潮防蛀,是她亲手做的封皮。里面的内容,是她逐字抄录、反复校对的,讲的是灾年粮储调度、仓廪轮换、以工代赈之法。这些策论她从未示人,连先生都不知道她有这本抄本。
可劫匪知道她是谁。
“沈公子,久仰了。”
那话不是打听,是确认。他们知道她今天会走这条路,知道她穿粗布衣、戴竹冠、背药篓,甚至知道她考了县试头名。这不是偶遇,是守株待兔。
她闭眼,太阳晒在眼皮上,热烘烘的。脑子里过着刚才的画面:三个壮汉,身手不错,但不算顶尖,黑衣人三息放倒,说明他们只是棋子,不是主力。黑衣人救她,却不露脸,不说一句话,转身就走。可现在想来,他走得太急,也太巧。
她猛地睁眼。
如果他是敌人派来的呢?
假意救人,让她放松警惕,再暗中跟踪,等她回村,摸清底细?可若真是敌人,刚才完全可以直接杀了她,何必多此一举?
又或者——
他是来警告她的?
她心头一跳。
正想着,耳边风动。
不是树叶响,也不是鸟飞起,是人落地的声音。很轻,像猫踩瓦片,可她听得真切。
她没抬头,也没回头,只将抄本缓缓塞回药篓,右手悄悄把铁条往掌心压了压。
然后,她慢慢抬起眼。
林子边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人。
还是全身裹着黑劲装,头脸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和上午一样,冷,亮,像夜里两点寒星。他站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什么熟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