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毒香惊变的硝烟,并未随帝后銮驾的离去而迅速消散,反而化为一种更为粘稠、更为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笼罩在太极宫上空,并悄然渗向宫墙之外。破碎的香炉、暗蓝的毒血、状若疯癫的郡王、诡谲毙命的僧人……每一幕都在目击者心中投下浓重的阴影,也随着散朝归去的官员、惊惶出宫的僧道,化作无数添油加醋的流言,在长安坊市间悄然蔓生。
“听说了吗?昨日两仪殿前,有妖人作祟,以毒香谋害陛下和皇后!”
“何止!据说那妖人是什么‘雪山圣教’的,刀枪不入,还会妖法,是秦大将军亲自出手才将其毙了!”
“安乐郡王也着了道,疯了似的砸香炉……”
“啧啧,宫里近来可不太平,韦贵妃、杨妃刚倒,又出这事……”
“怕是要变天喽……”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私语窃窃。恐慌在无知者中滋生,揣测在有心人间传递。朝堂之上,更是一派山雨欲来的肃杀。皇帝虽未因惊变而废朝,但次日大朝会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李世民高踞御座,面色沉静,可那平静之下酝酿的风暴,让每一个出班奏事的大臣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唯恐一个字不慎,便引火烧身。
朝议自然绕不开昨日之事。李世民并未过多描述细节,只以“逆党余孽,狗急跳墙,欲以邪术惊驾”定性,着令宗正寺、大理寺、百骑司全力侦办安乐郡王李孝常及涉案僧道一案,务求水落石出。同时,严令京兆府、金吾卫加强京城巡防,尤其是对各坊寺庙、道观、胡人聚居区及货栈,进行新一轮的盘查,凡有形迹可疑、无固定营生、或与西域关联密切者,一律登记在册,严加监控。
当廷便有御史出列,言辞激烈,奏请陛下下旨,严查所有与西域有往来的商贾、使团,暂停非必要的边市互贸,以防邪教分子借机渗透。亦有武将慷慨陈词,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主张对边境胡部采取更强硬姿态,甚至有人隐隐将矛头指向近日“闭门养病”的潞国公侯君集,言其麾下多有胡卒,府中又出奸细,难保其自身……
“够了!” 李世民一声沉喝,打断了愈发激烈的争论。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位语涉侯君集的言官,淡淡道:“潞国公之功,国之柱石;其过,朕自有明断。眼下当务之急,是缉拿真凶,肃清余毒,稳定朝野,而非在此妄加揣测,自乱阵脚!西域之事,关乎国策,岂可因一二宵小而因噎废食?然防范不可松懈,着兵部、鸿胪寺,会同安西、北庭都护府,加强边关查验与对西域诸国动向的侦伺,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他四两拨千斤,既压下了对侯君集的直接攻讦,避免朝堂分裂,又明确了对西域邪教的警惕与防范态度,更将议题重新拉回到“缉凶肃清”的核心任务上。帝王的平衡手腕与清晰决断,让躁动的朝堂稍稍安定。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歇。散朝后,数位与潞国公府有旧,或本就对侯君集处境同情的武将,聚在宫门外低声议论,面色皆有不平。而一些清流文臣,则对皇帝“暂不牵连过广”的态度,私下里颇有微词,认为这是姑息养奸。更有消息灵通者,已隐约听闻,百骑司在追查那毙命灰袍僧人来历时,似乎触碰到了某位皇室远亲,乃至某个以清誉著称的文人圈子的边缘……
所有这些朝堂风向的细微变化,都通过王德、秦琼乃至“梅兰竹菊”的渠道,源源不断地汇入立政殿。
长孙皇后(林辰) 肩头的旧伤,因宫宴那日的紧张与之后连番劳心,又有些隐隐作痛。但他无暇顾及,每日除了必要的调理进药,几乎所有时间都扑在了梳理各方讯息、推进内廷核查上。
“安乐郡王李孝常,” 他对着王德送来的密报,眉头深锁,“出身宗室偏支,素无大志,性好丹青,与僧道交往颇多,然多为谈玄论道,并未闻有异常。其府中姬妾、仆役,经初步盘查,亦无特殊。然其近身侍从招认,近半年来,郡王性情渐变,时常独处一室,不许人打扰,所焚之香,气味也与往日不同。其书房暗格中,搜出数卷以西域胡文与诡异符号书写的经卷,以及几块颜色暗红、疑似‘赤血礜’原矿的碎块。经周太医辨认,那经卷内容荒诞,夹杂大量崇拜‘雪山’、‘圣火’及所谓‘永生之法’的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