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铸铳

铁匠铺后院,立着化铁炉。

那是一口半人高的土炉子,外头砌耐火土,里头糊着碎石英砂拌的黄泥。

炉子是铺里最大的家伙,平日里不动。

化铁太费炭,一炉铁水烧下来,能耗掉半个月打铁的炭量。

但今天,孙铁柱没半句废话。

天刚亮,他自个儿就蹲在炉子前头掏炉灰,把炉膛里的旧渣子刮的干干净净。

“千户,俺昨晚琢磨了一宿。”

孙铁柱一边刮炉灰一边说,眼睛红通通的。

“分段铸的法子是好,可三段铳管的口咋对齐?铳管里头是空的,外头是圆的,三段铸好了往一块套,里头的孔对不上咋办?

差一丝,弹丸就卡住了。弹丸卡在里头,火药一炸,整根管子都得炸开。”

他以经在想上手干的门道了。

这正是李越看重他的地方。

手艺好的匠人不难找,手艺好还肯动脑子的,在这年头比金子还精贵。

“做个芯子。”

李越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用硬木车一根圆棒,尺寸照着铳管里头来。铸每一段的时候,把这棒子塞进模子正中间,铁水浇在外头。

等铁水凝了,棒子抽出来,每一段的内径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三段一套,一点不带差的。”

孙铁柱手里的刮刀停了。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鬼画符。

半晌,咧开嘴,豁了口的门牙亮了出来。

“千户,你这个脑子,打铁真是屈才了。”

“不打铁才可惜。”

李越把树枝扔开。

“车棒子去找钱木生,他最细的活能车出筷子粗的榫头。模具的砂箱你来做,石英砂跟黏土的比例按我说的配。今天天黑前,模具跟棒子必须全弄好。”

“明天开炉。”

“明天?”

孙铁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千户,这化铁炉光烘炉就得一天。烘不好就开炉,炉壁里的水汽炸出来,铁水能飞上天。”

“那就今天烘炉,明早开炉浇铸。”

孙铁柱没再吭声。

他转过身,冲着后院扯开嗓子就喊。

“二狗,去木工房叫钱木生,跑着去!”

钱木生来的很快,手里还捏着一把刨花,刚正刨着木料。

李越把车圆棒的要求跟他一说,硬木,三尺三寸长,两寸粗,不能差过半分。

钱木生把刨花揣进怀里,蹲下拿手指比了比李越画的尺寸,寻思了片刻。

“硬木行,用枣木,车出来光溜,不变形。但两寸粗三尺长的枣木棒,车到半分不差,得慢慢磨,急不得。”

“多久?”

“一天。”

“天黑前给我。”

钱木生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跟孙铁柱一个性子,接了活不啰嗦。

铁匠铺后院,吵吵了一整天。

孙铁柱在烘炉,炉里柴火烧足了一天,火苗子先是红,再转橙,最后烧成了鬼火似的淡蓝。

炉壁上的湿气被一点点逼出来,在炉口腾起一团白雾。

钱木生在木工房里车圆棒。

枣木硬,车刀推快了就崩口,他只能一刀一刀的削,削下来的木花薄的能透光。

李越在两个院子来回跑,一会看砂箱配比,一会看圆棒准头,又跑去城墙上看赵大锤他们的进度。

城墙西北角的豁口全砌完了,新砖缝里灌满了石灰浆,外头三道铁箍绷的死紧。

赵大锤正带的石匠组往东城墙挪。

李越在墙头上找到冯国用,把昨天从刘家集带回火药的事说了。

冯国用听完,闷了半天。

“盏口铳,我以前在大都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用手比了个碗口大的圈。

“铜铸的,打石头弹丸,两三百步能打死人。你说你能造出打五百步的,我不懂铸造,但我懂个理,好东西出来前,晓得的人越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