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点头。
“只跟你和汤将军说了。”
“够了。”
冯国用拍了拍垛口的青砖。
“你专心造你的铳,城墙上的事,我盯着。”
天黑前,钱木生把车好的枣木圆棒送来了。
李越拿卡尺量了三遍。
两寸粗,三尺三寸长,从头到尾误差不到半分。
枣木面光得能照出人影,摸上去滑溜溜的。
“行吗?”
钱木生站在边上,两手全是碎木屑。
“行。明天浇铸,你也来看看。”
第二天一早,化铁炉点火。
孙铁柱往炉膛里塞了足足三百斤铁料,上头又铺了层碎木炭粉,按李越的方子,百斤铁三斤炭。
风箱由两个学徒换着拉,呼哧呼哧的动静比打铁时快了一倍。
炉温一上来,整个后院的热浪跟墙一样推过来,吸进肺里的气都是烫的。
孙铁柱光着膀子站炉前,汗珠子掉在炉口的耐火土上,嗤一声就没了。
铁水开始化的时候,炉膛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嘟声,地底下有头巨兽在打呼噜。
“砂箱!”
孙铁柱哑着嗓子喊。
模具架好了。
砂箱里埋着三段铳管的铸模,枣木圆棒精准的插在正中。
两个学徒抬着坩埚过来时,手都在抖。
李越亲手扶住坩埚的把手,眼睛钉死在砂箱上。
“浇!”
铁水从坩埚口冲出。
橘红色的液流划出一道弧线,灌进砂箱浇口。
铁水碰上石英砂,发出滋滋的响。
火星子溅出来,一颗掉在李越手背上,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三段铳管,挨个浇完。
砂箱里升起一缕缕青烟,那是模具里的黏土被高温烤出的水汽。
孙铁柱放下坩埚,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地上。
他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珠子混着铁渣,他哪管的上。
“成了?”
二狗小声问。
“铸件成不成,得等铁凉了拆箱才晓得。”
孙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
“但至少没炸模,铁水没漏,浇口没堵,最危险的一关渡过去了。”
接下来是熬人的等待。
铁水凝固要几个时辰,这期间绝不能开箱。
开早了,铁件遇冷气一缩,立马就裂。
没人比孙铁柱更懂这道理,可他偏偏是第一个熬不住的。
每隔半个时辰,他就凑到砂箱边上蹲一会,离着三寸远,仔仔细细看砂箱有没有裂缝,有没有漏气,嘴里还念念有词。
天擦黑,砂箱终于凉透了。
“开箱。”李越说。
孙铁柱吸了口气,双手稳住砂箱把手,缓缓掀开上箱。
砂模碎裂,石英砂簌簌落下。
铁灰色的光,从残砂里一点点透了出来。
是三段铳管。
铁灰的管身还带着余温,面上沾着细砂,但形状完整。
圆筒笔直,内腔光滑,壁厚均匀。
孙铁柱用小锤轻轻敲掉管身上的砂壳,越敲手越快,脸上的神情从紧张到不敢信,再到狂喜。
“千户,内壁没气孔!”
他拿起一根铁钎探进铳管里,转了一圈拔出来,铁钎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氧化皮。
“光溜的很,弹丸推的进去。”
李越接过铳管,对着城墙后快要沉下去的夕阳,眯眼看了看内腔。
管壁里头的圆弧很正,没瞧见偏心和裂纹。
“三段都合格。明天开始打磨管壁,车螺纹。”
李越顿了一下。
“不,不用螺纹。用铁箍,三段用铁箍套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铳管立在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