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离开中书省的同一个夜里,坤宁宫的灯全亮了。
宫门从里面闩上。
大明开国以来,皇后寝宫没闩过门。闩了,就意味着里面出了太监宫女都不敢往外传的事。
太医院来得很快。
院判两名,御医十四名,连药童学徒一共三十七人,都齐齐跪在宫门外的石板地上。
九月夜风灌进脖子,没人敢动,没人出声。
因为里面传出来的动静,听得人脊背一阵阵发凉。
“废物!一帮废物”
朱元璋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沙哑到快裂开。
瓷器碎了一声。又一声。
值夜宫女后来说,那晚坤宁宫碎了十几件东西,连皇后平日里中意的青瓷梅瓶都没留住。
碎完了,安静了一阵。
宫门被从里面一脚踹开。
朱元璋站在门槛上。龙袍半敞,头发散了一绺,手里攥着天子剑——剑鞘都没拔,整把连鞘举着,指向跪了一地的太医。
“三天了。”
声音很轻。轻到跪在地上的人头皮都在发麻。
“朕的皇后烧了三天。你们一群吃皇粮的东西,连一碗退热的药方都开不出来?”
太医正吴元贞跪在头一个,官帽歪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陛下,皇后娘娘的病症……实属罕见。初起时只是风寒,迁延日久,邪气入肺,如今痰中带血,高热不退……臣等用了麻黄汤、小青龙汤、银翘散——均不见效——”
“不见效你跟朕说这些有什么用?”
天子剑连鞘砸在石板上。
朱元璋走下台阶,走到吴元贞面前。
蹲下来。
和他平视。
吴元贞能看见老朱的眼睛——布满血丝,哭出来的。
“吴元贞。皇后跟朕从濠州起兵,吃糠咽菜,替朕挡过刀。天下是她陪朕打下来的。”
天子剑横过来,剑鞘贴上吴元贞脖子。
“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太医院,连同家眷,陪葬。”
吴元贞的膝盖彻底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在地上。
“陛下——臣无能——臣确实无能——”
“无能你还占着这个位置。”
老朱站起来。
“传旨。天下名医,三日内赶到京城。治好皇后,可封万户侯。”
顿了一下。
“治不好——杀。”
太监领旨跑了。
吴元贞趴在冰冷的石板上。他行医四十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
但皇后这次——高热三天不退,咳出来的痰又黄又稠,喘气都费劲,脸上一片灰暗。
邪气深入肺腑。
方子压不住了。
吴元贞从袖中摸出笔,就着月光,开始在地砖上写字。
遗书。
——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的。
整座皇宫都在跑——太监小跑着传话,宫女端着药盆往来,侍卫甲胄碰撞声不断——偏偏这个脚步声,稳得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吴元贞抬头。
月光下,一个人提着一只方方正正的木箱,沿宫道走来。
官袍整洁,乌纱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