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云暮哥哥,谐儿可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你怎么舍得!你要教他可以慢慢教啊,如此强硬手段如何使得!”毕竟是家主夫人,一旁的侍从并不敢强力拘着她,程若姬轻易几下就挣脱开了。只见她冲到乌首云暮面前,跪地求饶,“谐儿他还小啊,如何受得起这重刑?你若实在要打,便连我一起打吧!”
“还小还小!每一回你都如此为他开脱!”乌首云暮将她一把推开,“他都十八了,又不是八岁的孩童!哪里还小!就是你每一回都护着他,使他从未吃过苦头,才叫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前些日子朱真千度在妙今坊瞧见他用自己的本命灵器传讯,我还不知道这小子已经张狂到如此地步!正经的学府不好好上,那么多术法不好好修炼,成日里跟那群狐朋狗友混作一处,连自己的本命灵器也不当回事,竟当作传讯器用,今日我要不叫他知道知道这板子多疼,日后只怕他连感受这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在场的人纷纷怔住,先前都只知道乌首谐逃学,言语不敬和忤逆家主,倒不知道还有用本命灵器传讯这回事。
本命灵器乃自身灵力本源所凝化而成,自凝化而成那一日,便算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对战时运用灵器作战,比使用锻造的法器会得心应手得多,往往随心念而起,便能伤敌于无形。而随着自己修为的提升,其威力与伤害也不可与法器同日而语。
只是本命灵器既是灵力本源所化,若是受损、被毁,对自身的伤害也极其严重,轻者修为倒退,灵脉受损,重者再也无法凝化本命灵器,修为尽废。因此,本命灵器对于修行者来说,既是武器,也是软肋。
乌首谐的本命灵器青龙吟自出世起就被他时常唤出来显摆,是以京中人甚少有人不识得他的本命灵器。寻常人见了,自是自觉绕道,或是驻足凝望艳羡。可他用来传讯,致使青龙吟与自身相隔太远,一旦被有心之人设下陷阱将之损毁,他召回不及,只怕一条命也要没了。
乌首谐又开始心虚,暗道这事儿竟然也让父亲知晓了,真是时运不好,只是,“父亲是否过于小题大做了,天下人谁不知我乌首氏,谁人又敢不敬乌首氏,尤其在这圣京地界,想找出一个敢给我脸色瞧的人都难得。谁又敢坑我害我?父亲……”
一旁的程若姬赶忙上去捂他的嘴,眼神警示他莫要再说话,这才又回过头来求情,“云暮哥哥,谐儿是不懂事,但此事我也有责任。是我平日里疏于管教,才致使谐儿如此不懂事,今日这家法,便由我来承担吧。”
乌首云暮这一回似是铁定了心,非要赏乌首谐一顿板子,面对娇妻的求情丝毫没有动摇心软,“将夫人请回主院。你若再强硬闯出院来,我便遂了你的心愿,让你一同尝尝这紫桐木的厉害。”
王毕革最了解家主,这会心里清楚,今日这一顿家法乌首谐肯定是逃不掉了,只好上前帮着强行将夫人扶走。
“放开我!乌首云暮!你敢打,你敢打我就跟你没完……”
乌首谐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一众人“搀”走,心渐渐跌到了谷底,这会可真没人能救他了。可是要他认错,那又是万万不能。他要是如此轻易屈服于铁棍之下,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瞧着他那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乌首云暮也知道他不会服软的,也不再多说,立即就下令开打。
砰的一声,漆黑的圆棍利落地落在背上,乌首谐控制不住地闷哼了一声,眼泪瞬时夺眶而出。
!他娘的居然这么痛!!乌首谐这会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他现在认错还来不来得及啊?!
只是不待他思考完,很快,棍子如同雨点般砸向他的背,砰砰砰的,节奏铿锵有力,听得乌首谐热泪沸腾,面目狰狞地叫唤起来,“啊!!!痛痛痛!娘啊……”
“爹啊,救我!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乌首谐心里给自己做着建设,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为什么要平白挨这顿打呢,认个错多简单的事情?
一旁的王府官忙适时劝谏,“家主,小世子知错了,您看是不是……”
乌首云暮冷笑,“我的儿子,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会就认错,不是他的风格。再等一会,才能听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果不其然,乌首谐见自己求饶都没用,背上的疼痛分分刺激着神经,开始叫骂起来,“乌首云暮!你就会强权压制!你有本啊!有本事,跟我讲道理啊!你有本事打死我!否则,我一定要告到殿下面前!告你虐待亲子!”
“哎呦,我的背,你!你再不叫他们停手,我,我就学大哥!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乌首云暮的逆鳞又被触及,“打,继续打!给我狠狠地打!”
听着他爹绝情的话,乌首谐这会更是不管不顾了,什么混账话都一股脑地丢出来,“你个冷血,我,大哥都是被你逼走的!你只管打死我好了!二哥,也只有二哥受得了你……二哥那么好,你都不待见他!你谁都不爱,就只爱自己!你会后悔的……”
“呜呜呜,你凭什么这样打我!你从来不陪我,从小到大,你就知道忙族务,也不管我,不关心我!还不准我交朋友!你就是个懦夫!娘也不会要你了……”
乌首谐扯着嗓子破口大骂,本能地以为这样能稍微缓解一下背后的痛感,只是他此时也不清楚自己骂了哪些话,或许都是胡言乱语,也或许都是内心真实。
过了约半柱香功夫,乌首谐已叫骂不出了,只见他衣裳被鲜血浸染,嘴里似乎还在鼓囊着什么,只是再没有力气喊出来。“我错……了,错了……”
王府官心疼地上前替他擦了擦汗,忙道,“家主,够了,小世子已然神志不清了,再打下去,只怕要陷入深度昏迷了。”
乌首云暮上前仔细瞧了瞧,见他果真意识不清,不像是在演戏,这才命他们停了手,吩咐人抬他回去,“去茯苓府请几个医官过来看看,伤口好好包扎,莫要留了疤。”
王府官连连点头,家主这脾气,平日里虽然看不惯小世子爱美,这会也又还记着,分明还是打心里疼爱的,偏偏要闹成这般,唉。
半日闹剧散场,西边云霞漫天,晚夕余光打在人的脸上,像温暖的风拂过,又似浅薄的霾无声附着。
而此刻,董夏府中另一处院落——诸暨院中,董夏清侯正在听知羽回禀董夏清垣的行踪。
“主子离开月雪苑后,垣世子就吩咐止风带着画像去查人,限了三日。随后,垣世子又去了旁支世族所住偏院。”
又是偏院。
董夏清侯面色深沉,神情颇有些凝重,“上次让你带给董夏芫茜的话,你可原原本本告诉她了?”
知羽回道,“主子的话,属下一字不差转述给芫茜女君了。只是,芫茜女君她,并非安分的性子。否则这些年,她不会明知垣世子关照她之举会引起族中宗老的不满和旁支的愤懑,却还一直安心享受着她本不该有的世族修炼资源。董夏之姓,虽与夏姓只一字之差,但实乃云泥之别。这诱惑,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很难抵挡。”
“如此不安分的人,留在我族中,迟早也是个祸害。晚些等三弟离开,你去通知她,以她的资质悟性,不必等到明年了,下个月,族中便会帮她那一支安排出氏事宜,让他们一家提前做好准备,配合迁出。”
“是,属下得令。”
董夏清侯摆手让他退下,又唤了霜涧进来,“三弟虽然一直担着打理六堇阁的名头,但其实并不管什么实事,这些年要不是我偷偷在后面给他兜底,都不知道六堇阁要亏成什么样。他这一回要亲自去查那妖女,我实在担心他心智单纯,遭人蒙骗。”
霜涧垂着头细细琢磨这话,“代家主的意思是……”
“十三年前的刺杀一事,我其实已有了眉目,只是不想让三弟担心,故而没有告知于他。可这关键时刻忽然冒出来一个妖女,只怕来者不善。”董夏清侯修长的手指沿着杯面滑过,语气轻而浅,“那妖女的手段你也见识过,委实不是善类。为了防止她施展什么阴谋诡计,谋害三弟,我希望你,莫要让她再有开口迷惑人心的机会。”
“奴明白了,奴这就去找小世子,表明戴罪立功之心,跟他们一起行动。一旦找到此女,便立刻出手了结了她。”作为跟随过董夏氏老家主的人精,他都不用动脑子,就立刻领会了董夏清侯的暗示,忙不迭地应声领命。
董夏清侯抬手,将三枚悬空的金针送到他面前,“你是服侍过父亲的老人,最是忠心不二,所以此事交给你,我最放心。此针上淬了胭脂笑,此毒见血封喉,千万小心。”
霜涧小心翼翼地将金针收入袖中,又拜了一礼,神情很是忠心,“奴遵命。”
一日飞逝。
热热闹闹的白日又落下了帷幕,而夜的静谧,并不只是喧嚣之后的冷静,也可能是黎明前的蓄势待发。
从绒晞回到府中时,下人正来禀报这次带回来的酒已全部运入了地窖,他点了点头,望了望满院子挂满的无数月珠,又满意地露出了一抹赞赏之色。
月珠乃是可存蓄月华灵力的西海灵物。在大兴朝,修炼之人若不愿通宵达旦,便可借其存蓄之力用来储存月华灵力,留作白日里修炼之用。而眼下,在从绒晞的面前,在月光的洒射之下,月珠通过积蓄月华之灵,发出了比任何萤灯、油灯都更亮的光芒,将整个从绒府照得有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