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情谊多隐秘,初黛孤掷问心阵

神子之死 女又主

“做得不错,有进步,有赏。”从绒晞素来不喜黑夜,即便是睡觉,也需将整个屋子点得透亮,“对了,今日府中可有客?”

那紫衣小仆下意识看了眼地上的枯草,心里嘀咕着,就咱这破败的府邸,谁稀得上门?

“并未有客上门。世子先前交代过不必打扫您的寝院,今日可是要宿在别处?”他家公子怪癖繁多,也不知今日这月珠有没有白挂,他可是花费了四个时辰才将所有月珠布置妥当呢。

“这个你不必管,自去休息吧。”从绒晞细微琢磨,暗道,小黛儿昨夜既已在他房中过夜,应该帮他整理过房间了吧,只是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忒不讲义气。踏着满地杂草,在柔和月珠光的照射下,从绒晞走进了自己的宅院,又推开房门,目不斜视地往最里间的暗室走去,他也辛苦奔劳一整天了,也该好好泡个温泉澡了……

只他刚打着哈欠推开了一条门缝,就被迎面浇了一脸温热的水。

从绒晞一脸懵地抹了一把脸,又隔着两扇厚重的屏风,迅速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便立刻背过身去,不解道,“小黛儿?你怎么还在?我刚刚明明问过下人……”

天雪初黛不慌不忙地穿戴好衣物,简单地用干布擦拭着头发,越过屏风出来,“你可长点脑子,我在这儿过夜的事能让别人知道?”

从绒晞摸了摸鼻子,这才转过身来,“自家族人,还是信得过的。”

“万事还是小心为上吧,我可不想成为圣京城里街头巷尾的谈资。”天雪初黛将刚擦完头发的干布随手揣进了怀里,道,“方才一时情急对不住了,不过正好,你快去洗洗吧,一身的猪血味儿。”

从绒晞本来看到她那不拘小节的动作皱起了眉,闻言又立马笑开了怀,知她定是听说了昨夜的事情,忙讨赏般道,“你今日出去过?有没有感觉神清气爽?”正说着,他又一面抬起衣袖细细闻了闻,分明清香芬芳得很,哪里还有什么猪血味儿?

“去裁缝铺新裁了几套衣裳。路上听说了元家的事情,我一猜就是你干的。”初黛无奈,微微靠在门框上开口道,“也就你能想出这么捉弄人的法子,既麻烦又累己。不过今日元府请了安察台和证义司的人同去,万一……”

“没有万一,我既然亲自出手,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灵痕印记。证义司的人什么都查不到,安察台那群捉猫逗狗的家伙,更是凑个数罢了。再者说,他元家算哪根葱?一桩恶作剧罢了,既没有财物损失又不涉及人命死伤,证义司的探查使能大驾过府,已经给足了他身为首辅的面子了。退一步说,就算探查使查出了什么,也是回禀神子殿下,殿下会帮我遮掩的。”

瞧他那副自负欠揍的混账样,天雪初黛就想叹气,他如此笃定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凭的不是自己高绝的修为与行事的谨慎,而是依仗在他最后一句话上。如他们这等形如“孤儿”的存在,她早早就明白,要想好好在世上存活,唯一的依仗就只有自己强大。可惜,从绒晞身后到底还有一些残余的家族力量为他输送底气,甚至还有一位高高在上的殿下时常给他偏宠的错觉,致使他到如今还不明白自身强大的重要性。

“虽是如此,但你也太冲动了。京中局势复杂,你我如今身在期间毫不起眼,才不致引波澜上身,可若太过张扬,风波迟早要席卷到你我身上。你不是心心念念誓要揪出幕后黑手报仇吗?可要手刃仇家,第一要义便是保全自己。只有自己安全,才能谈及复仇。”天雪初黛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心知单论言语,根本无法说服从绒晞相信圣京城里的诡谲危机,他虽与自己有着同样的父母之仇,但成长境遇到底不同,他的心里还有无所畏惧的光,还有对殿下的信任。罢了,他迟早有一天会懂的,只是希望那一天不要太晚。

“小黛儿,你究竟在害怕什么?你放心,不管谁想要伤害你,我都不会放过他。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从绒晞的反应果然如她所料,根本不认为圣京里存在所谓的危险,或者说,即便仇人身在圣京,即便仇家是其余七族中的一家,这危险也威胁不到他。

如此,只能换一种策略了。

“我的意思是,昨夜的火,或许并非元嫆的手笔,亦或是,并非完全是她的手笔。你什么都未曾查证就去找人算账,若是冤枉了她,岂不是又多结下一层仇怨?”天雪初黛将擦干的长发甩在身后,娓娓将昨夜遇见那神秘男子的事情讲给他听,推测道,“那些京备守卫司的兵,八成是为那人而准备。只是我不明白,那地宫又并非什么禁地,即便有人隐藏了身份暗中潜入,也不是什么罪过,为何需如此严阵以待?我莫名觉得,那火烧得蹊跷,京备守卫司的军兵也来得凑巧。只怕这其中,还有一些我们不清楚的事情。”

从绒晞靠在门边作思索状,忍了好一会儿,终是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居然装瞎?哈哈哈哈哈哈,那人有这么可怕?素日里你对上元嫆只怕也没有如此怕事啊……”

天雪初黛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半晌没答话。这货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嘲笑她的机会啊。

从绒晞自顾自地笑了半天,见初黛脸色越发严肃,才收起了那没正经的样子,宽慰道,“哎呀,没事哈,反正对方也没看清你的脸,不丢人。下次若有机会,我替你报仇就是。至于那学府里的弯弯绕绕,咱就不必关心了。有资格轮值协理学府事宜的,皆是出身世家的掌师。他们暗地里的较劲,无非是为了下一任学府令之争罢了。你平日里要应对元嫆之流,就已经够头疼了,可千万别卷进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里去。”在他的眼里,京中的官场龃龉最是上不了台面的事儿,他也从来是敬而远之。

“我知道。我自己的事情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心去管旁人的事?”只是事情到了眼前,她总是忍不住多留几分心罢了。

“你知道便好。再说,元嫆也并不无辜。这段时间我虽不在京都,但她什么德行我还能不清楚?你与她本就无甚恩怨,可为何她这么多年都不曾放过你?你总是以为自己足够避让,她便会无趣收手。可事实证明,她并非只会因你得罪她才会加害于你。小黛儿,有时候,一个人恨你,并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情令她生怨,而是,你的存在本身便碍了对方的眼。所以,她并不会因为你对她示好,以后就不会再找你麻烦。所以,你以后该出手还是得出手啊。虽说你没有修为,但你那一身生机本源之力,再加上你的聪明才智,要教训一下元嫆还不是绰绰有余?”

天雪初黛勉强笑了笑,“好啊,下次报仇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来。毕竟仇,还是自己报的感觉更爽。何况,你下手没轻没重的,婚前男女的名节……”说到这里,她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你不会是故意的吧?再过两个月元嫆满了二十,便要议亲。以元太熙如今的地位,他的女儿自然是要嫁进世家的。不过,你确定此举能断了她入世家的路吗?”他那般作弄元嫆,使得整个圣京的百姓都对此议论纷纷,谣传她被魂魅怨灵缠上报复,又是以猪头血泊中拜堂的形式,由不得人不多想。

从绒晞高深莫测地伸出食指摇了摇,“不。其他世家我管不着,我只管确定她的主意打不到我从绒晞身上就好。”

天雪初黛微微眯眼,咋然了然,露出一脸大悟的神情,“猪血案查不出实质结果,但元太熙总能猜得出这其中不乏世家的手笔。你从绒氏的时空术来去自如无踪,应是首要怀疑对象。不管真相如何,他们只要有了这种猜想,就决计不会将你列入佳婿备选名单了是不是?”

从绒晞回以一个你果然聪慧的眼神,抱胸靠在屏风框上,满脸流露出等夸赞的得意表情。

天雪初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货惯是给了点颜色就想开染坊,实在自恋得很。先不说以从绒府如今人丁凋敝的现状,就说他从绒晞在圣京多年来造就的浮浪名声,元太熙瞎了眼也不会为自家唯一的女儿选择从绒府联姻啊。

时狐氏有权势在手的少殿将军时狐长霖;乌首一族族系庞大,有两位世子,二世子乌首诚虽修为不出众,但名声极好,恭德良善,三世子乌首谐虽纨绔有之,但深受其父看重,日后也定是后起之秀;董夏氏的董夏清垣也还没有妻室;茯苓氏少年家主茯苓听墨,容颜谪仙,能力出众,年纪轻轻就将一族事务打理得十分妥帖,收服一众人心,手段了得。

这些哪一个拎出来不比从绒晞这个无权无势家族没落的混小子更适合联姻?

这小子,说到底,其实还是更想为她出口气罢。

“你简直太厉害了!”天雪初黛拱着手膜拜,十足十的戏腔,“一出手就是一箭双雕,既为我出了气,又帮自己摆脱了被联姻的风险,这一手,实在是高!”

看着从绒晞一脸臭屁,再夸眉毛都要飞舞到天上去的欠样,天雪初黛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英明神勇、睿智无双的晞世子,您看您是不是到了该休息的时辰了?”

从绒晞难得享受着初黛对他的夸赞,这会猛地瞪大了眼,“时辰还早呢,就我昨夜干的大事,就不值得你多夸两句嘛?!”

面对从绒晞的控诉,天雪初黛挤着笑脸好言相劝,“值,怎么不值?那可夸上一日一夜都不够呢!不过您昨夜去干大事不是很辛苦嘛!为了隐藏行踪,城里城外来来回回地跑,多累人啊!您看您,眼圈都深了好几圈……”初黛哄孩子般推着他往内室走,“你现在需要的,就是消解疲惫。说句实话,你这汤泉委实不错,我都已经替你试过了,十分消疲。你也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