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炭盆焚供状,铁面李邦华

次日傍晚,江风吹向钦差行辕。

大帐内,七十二岁的李邦华披着鹤氅,手执朱笔,在一份份收编核验的公文上勾画。

帐外的燕云军甲士披坚执锐巡逻,军靴踩在泥水里的声音规律沉闷。

厚重的毡帘被人猛地掀开。

侯恂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跨入,怀里抱着一摞厚实的案卷,最上头还压着几份按了血手印的供状。

他抬手揉了揉熬红的眼窝,步子迈得极快,连日来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孟暗兄,还在劳神?”

侯恂快步上前,将那一摞案卷稳稳当当搁在书案上。

李邦华搁下朱笔,抬起头:“若谷,外营那些个刺头,有动静了?”

侯恂整理了一下绯红色的官袍袖口,腰板挺直。

“职幸不辱命。”

他指着案卷最上面的一沓折子,语气里透着邀功的意味。

“昨日职恩威并施,晓以利害。

李国英、徐勇、金声桓这几个拥兵自重的后营将官,算是低头了。”

“这是他们连夜递上来的请罪折子。”

“连带着营中参与劫掠、不服军纪的罪将名册与认罪供状,全在这里。

只等孟暗公朱笔一勾,便可正法。”

李邦华接过那份名册,翻开纸页。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宣纸翻动的沙沙声。

慢慢地,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李邦华捏着书册,手背青筋暴起,干瘪的面颊止不住地抽动。

“啪!”

一本厚厚的名册被重重砸在书案上。

砚台翻倒。

墨汁飞溅而出,将半张公文纸染得漆黑。

“若谷!你当老夫老眼昏花了吗!”

老尚书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怒喝声震得帐内的烛火猛烈摇晃。

“你看看这上面罗列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张麻子、李大头!”

“一人推出一个副将,其他全是千总、把总,甚至还有几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底层老卒!”

“那徐勇呢?”

“金声桓呢!”

“武昌城外劫掠商船、逼死知县,是谁下的令?”

“黄州府外纵兵抢粮、烧杀淫掠,又是谁带的头!”

侯恂被这劈头盖脸的怒火震得后退半步。

他赶紧稳住心神,上前压低声音:“孟暗兄,职怎会不知他们不干净?”

“可这些,是他们亲手交出来的替罪羊!”

“他们既然肯把亲信副将推出来顶死罪,这就是他们向朝廷服软的态度啊!”

“服软?”

李邦华站起身,手指扣了扣供状。

“二十万大军沿途祸害了多少大明百姓!”

“血债累累,民怨沸腾!”

“如今就拿几个中层军官的脑袋来搪塞国法?老夫要的是重塑大明军威,不是跟这群军痞做买卖!”

侯恂急了。

他双手连连挥动,急切地往前凑。这“李铁头”犯了轴,根本不管底下那些烂摊子有多难收拾。

“孟暗公!您为何非要逼死那几个总兵?”

侯恂拔高了音量:“您且听职一言!

左军骄纵多年,十几万之众盘根错节。若是咱们大范围追责,硬要把金声桓、徐勇这些总兵拿办,整个后营必然人人自危!”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将官,立马就会被逼到死硬派那一边!”

侯恂转过身,猛地指向帐外江面的方向。

“届时几营哗变,小池口再遭兵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