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线找到了云雾山。不是一条,是三条。三个城邦的三条蛇,从三个方向悄无声息地爬过来,蜿蜒着,潜伏着,最终都爬到了同一条山路的起点。他们趴在山脚下齐腰深的草丛里,拨开几片草叶,望着山腰以上那缭绕的云雾,以及云雾中隐约可见的旗。旗不红,是土黄色的,但在一片苍翠与灰白间,依然能分辨。能看到,就知道赤星在。赤星在,就意味着传闻是真的,那个名字,那支队伍,就在这座山里。在,就要回去报信。报信了,就能领赏。领赏了,就能吃一顿许久未见的饱饭,或许还能沾点油腥。饱饭吃了,肚子里有了底,身上就有了力气。有力气了,就能继续爬,继续找,继续在这乱世里挣命。爬着爬着,找着找着,就又能找到些什么,换些活路。
老赵发现了第一条。严格说,不是他发现的,是北区一个种地的老农指给他的。那老农在山脚下自家的薄田里锄草,日头毒,他弯着腰,一锄一锄,节奏慢而稳。锄着锄着,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草丛似乎不太对劲——那草伏下去的形状,不像风吹的,也不像野物压的。他动作没停,又锄了几步,借着擦汗的姿势,用破草帽沿遮着脸,仔细瞧了瞧。是一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几乎与泥土同色的布衣服,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攥着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一动不动地趴着,乍看像是在田埂边歇脚,或是用树枝赶着什么。但田里没有牛,牛都在远处山坡上悠闲地甩着尾巴。山坡离这片田很远,走一趟得费半天工夫。一个赶牛的人,不该独自趴在这里。
老农心里透亮,面上却纹丝不动。他没喊,没叫,也没慌慌张张地跑。他只是蹲下身,像是要清理锄头上的泥草,然后继续他缓慢的锄草动作,一寸一寸,朝着那个伏着的人挪过去。锄头刮过土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那人屏着呼吸,身体绷得像块石头。老农终于锄到了那人身边,举起锄头,看似要落下清除一簇杂草,锄刃却带着风声,猛地砸在那人头侧的泥地上,离他的耳朵只有一指宽,泥土溅了那人一脸。那人像被火钳烫了似的,猛地弹跳起来,头也不回地撒腿就往南边的林子窜。跑得极快,快得头上的破草帽被风掀飞了,快得一只磨薄了底的草鞋甩脱了,快得裤腿被带刺的荆棘“嗤啦”刮开一道长口子。老农没追。不是他这把老骨头追不上一个惊惶的年轻人,是不能追。追了,动静就大了,就是打草惊蛇。蛇受了惊,就会没命地往窝里钻。钻回了窝,你就摸不清他的来路和同伙。摸不清底细,就端不掉那藏污纳垢的窝。端不掉,蛇缓过气,还会再来,一次比一次小心,一次比一次难防。防?那便是防不胜防。
他直起腰,眯着眼看着那个连滚爬消失在林子边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连惊起的鸟都归了巢。然后他重新蹲下,把锄头深深插进身边的土里,从怀里贴身的旧布口袋中,摸出一块磨得光滑的竹片,又掏出一小节烧黑的木炭,在竹片上歪歪扭扭地划下一行字——“北面有蛇,往南跑了。”写罢,他将竹片牢牢插在自家田头最显眼的一块石头旁,又捧了几把土压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和手上的灰土,像是做完了一件最平常的农活,他抓起锄头,那单调而沉稳的锄地声,便又在山脚下响了起来。
阿朗发现了第二条。也不是他先看见的,是他的枪,或者说,是他手下新兵那杆不稳的枪告诉他的。那天他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平地上教新兵们打枪,讲解如何三点一线,如何屏息击发。轮到一个半大孩子练习端枪姿势时,那孩子的手臂总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因为这铁疙瘩沉重,也不是因为怕,阿朗看得出,那是一种被窥视、被锁定的不安。被人紧紧盯着的时候,身上是会有感觉的,那不是眼睛看到的,是皮肤紧绷起来,后颈汗毛微微立起的警兆。紧张了,气息就乱,气息乱了,端枪的手自然就抖。手抖,枪口便晃。枪口晃,任你瞄得再准,子弹出膛也得飞偏。战场上,你一击不中,暴露了位置,对面反应过来的子弹,可能就要了你的命。
阿朗没说话,目光顺着那新兵不自觉偏移的视线,缓缓扫向山脚下那片茂密的树林。林荫深处,一棵老树背后,隐约露出小半片不自然的黑色衣角,以及,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不大,却异常专注,闪着一种冷冰冰的、贪婪的光,像蛰伏在潮湿岩缝里的蛇,在暗处无声地吐着信子。蛇在暗,人在明。蛇能清楚地看到阳光下的人影绰绰,人却难以分辨阴影里的蜿蜒轮廓。看不到,便防不住。防不住,那暗处的毒牙,随时可能弹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