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的脚步停住了。
停在半路,没有转身,也没有走。
陈文华的心提到嗓子眼,不知道这一停,是回头,还是不耐烦地甩一句。
过了两秒,张韬转过身,走回来两步,站定在他跟前。
“陈文华。”张韬盯着他,“你这句错了,是说给你的档案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陈文华愣住了。
这问题他没想过。
他脑子里那些练了一晚上的话,全是“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可这些话堆在一块儿,从没细想过,说出来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给档案听?
给张韬听?
这两者,好像不是一回事。
张韬没等他答,自顾自往下说。
“你要是说给档案听的。”张韬的声调压得很平,“那你去劳动局门口喊一百遍,比我管用。”
陈文华的脸涨得通红。
“你要是想说给我听。”张韬往前半步,那点距离压得陈文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应该知道,对不起三个字不值钱。”
“你欠我的。”张韬一字一顿,“不是一句道歉能还的。”
说完这话,张韬没再多留一秒,转身,往厂里走。
那背影挺得笔直,脚步没有一点犹豫,像是根本没把方才那番对话当回事。
陈文华站在灯下,没追。
也没喊。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道身影一点一点缩小,拐过车间的墙角,消失在厂区的走廊尽头。
走廊那头忽然热闹起来。
“张厂长来了!”
“媛媛快看,爸爸回来了!”
陈文华低下头,想着周至德的那封信,一千块,两个月,不然闹上门。
这封信,他原本想着,今晚要是能求得张韬松口,进厂子干活,攒钱,好歹能把这窟窿堵上。
可这会儿……
他走回传达室,喘了口很长很长的气。
那口气从胸腔底下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小伙子。”
传达室的窗户被人从里头推开一条缝,老周头探出半张脸,眯着眼打量他。
“还站着?”老周头说道,“张厂长进去了。”
陈文华没动。
“你明天再来吧。”老周头说完,伸手就要合窗户。
陈文华抬起头。
“叔,明天……他还会让我等吗?”
老周头的手停在窗框上,没立刻合上。
他盯着陈文华看了一会儿,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就是那种见多了村里进进出出的人,心里门儿清的老练劲儿。
厂里这半年招了多少人,来了多少求活儿的,老周头这传达室的窗户口,见识的比谁都多。
有的人一进来就是三十个名额里挑一个,规规矩矩排队,该填表填表,该等等。
也有人,像眼前这个,深更半夜蹲在石阶上,腿都麻了,等一句话。
老周头没答。
他把窗户合上了。
厂房那头,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
孙昊推门进去的时候,张韬正低头核着装箱单,一张一张往过翻,笔尖在数字上圈了两个红圈。
“哥。”孙昊的脚步在门口顿住,“陈文华没走。在厂门口蹲着呢,老周头赶他,他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