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像钉子,钉在韩武脸上。
“这个人,是谁?”
火光在他眼皮上跳动,明灭不定。
他的肩膀垮下来,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眼神空洞,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礼房管考生档案的一个小吏。”
陆怀瑾的眉头动了动。
“叫钱不多。”
韩武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都松垮下来。
“他收了我五百两银子。”
韩武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漏气的风箱。
“负责盯梢你,记录你的行踪、交往的人、去过的地方。还有……”
他顿了一下。
“篡改、泄露一些关键考生的信息。”
陆子衿的笔停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往下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他和陆怀瑾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了然。
韩武继续道:“这次约你来义庄的信,也是他帮忙送的。
他熟悉府学的门路,知道怎么把东西悄无声息地递到你手上,又不让人起疑。“
陆怀瑾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从韩武身上移开,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夜空。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延伸到义庄破败的门槛外。
“钱不多……”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
“礼房,管档案。”
陆子衿放下笔,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琉璃镜片。
“难怪。”他说,“难怪有些消息,传得又快又准。”
陆怀瑾转过身,看向赵铁桨。
“赵帮主,这些人先绑结实了,找个地方关起来。”
赵铁桨抱拳:“陆姑爷放心。”
“天亮之前,不要走漏风声。”
“明白。”
陆怀瑾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韩武。
韩武低着头,火把的光照着他惨白的脸和染血的衣袖,狼狈不堪。
陆怀瑾没再说话,转身朝义庄外走去。
陆子衿收好纸笔,跟了上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荒草的味道。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前路照得影影绰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陆子衿才开口。
“锦绣坊。”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京城的买卖,手伸得够长。”
陆怀瑾没接话,只是脚步不停。
陆子衿又道:“还有那个钱不多。
礼房管档案的小吏,品级不高,位置却关键。
考生的籍贯、履历、保人信息,全在他手里攥着。“
“若是有人想在这上面做文章,轻而易举。”
陆怀瑾依旧没吭声。
夜风吹过,他的青衫下摆猎猎作响。
月光时隐时现,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又走了一段,城南的灯火隐约可见。
陆怀瑾忽然停下脚步。
陆子衿跟着站住,侧头看他。
陆怀瑾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开口道:“明日,去府学。”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子衿点了点头,没多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月光终于从云层后彻底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小径上,洒在两人沉默的身影上。
身后,义庄的轮廓渐渐隐没在夜色深处。
而前方,省城的灯火正一点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