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灯笼的光晕在桧木墙壁上投下层层叠叠的暖黄色光影,壁龛里的白菊在烛火中安静地绽放。
风间琉璃亲自给路明非倒了一杯煎茶,茶液从壶口倾泻而下时发出极轻的水声。
“路君,我痛恨蛇岐八家,但也同样痛恨猛鬼众。不如我们来一场合作,将他们彻底捣翻如何?我知道你是个很有爱国情结的人,日本人当年在亚洲做了些什么,想必您也很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才放出来的。
路明非听见风间琉璃说出了这件事情,也不再顾忌。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煎茶微苦的茶液在舌尖停留片刻才滑下喉咙。
“没错。说实话,我确实很痛恨你们日本人。虽然我觉得你们的二次元不错,但你们的文化和精神和我从小接受的价值观并不相同。”
他把茶杯放回矮桌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又开口。
这一次,源稚女看见他的瞳孔中仿佛有狮子跳出来。
不是被血统强行点燃的黄金瞳。
此刻的那一抹金光并不耀眼,更不灼热,不像源稚生在执行局里发怒时那种让人本能想后退的冷色金光。
路明非眼中的金色是温润的,像被地火淬炼了亿万年的古金,沉淀着某种远超这个少年年龄的厚重。
“日本人傲慢,愚蠢,不知廉耻,贪婪,狡诈,落井下石。也不怪美国会拿核弹炸你们,这是你们咎由自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历史课本上的客观事实。
风间琉璃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因为那些词每一个都精准地戳在日本近代史上最不堪的那些章节上。
但他注意到路明非的眼神里没有仇恨,那不是一个受害者在控诉加害者,是一个旁观者在陈述事实。
“但是我以前看到过一本书上有过那么一句话。”
路明非把茶杯轻轻放在矮桌上。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在念一句很久以前背下来的咒语。
“不可忘记资本主义国家之政府与资本主义国家之人民的区别。”
风间琉璃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吸血鬼,快要被太阳照射而死。
他听过这句话。
他知道这是哪位留下的教诲。
他在歌舞伎町的深夜里翻过不少来自中国的旧书,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写着和他从小被灌输的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东西。
但此刻这句话从路明非嘴里说出来,和书上那些印刷字体完全不同。
路明非的黄金瞳在此刻完全亮起,那双眼睛里尽是悲悯与威严。
这怎么可能?
悲悯和威严是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
威严需要距离,悲悯需要共情。
威严让人不敢靠近,悲悯让人想要依靠。
但此刻这两种东西同时存在于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像两条交缠在一起的河流,分不清哪个是源头哪个是支流。
他是王,所以威严。
那些关于日本罪行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需要任何修饰,因为那是事实。
他是人,所以悲悯。
他知道风间琉璃今晚来找他不是为了忏悔,不是为了合作,只是一个被哥哥捅穿心脏的孩子在寻求一点点来自外界的认可。
“风间琉璃,你太小看我了。”
路明非的黄金瞳在纸灯笼暖黄色的光晕下像两枚被地火淬炼了亿万年的古金。
风间琉璃用折扇遮住半张脸,在扇面后面无声地笑了。
他今晚本来是想用民族仇恨来拉拢这个少年,结果被对方用一句伟人的话反过来教育了一顿。
他这辈子在歌舞伎町算计过无数人,在王将眼皮底下耍过无数次花招,却被这个从中国来的高中生一眼看穿。
“别再和我耍小聪明了。风间琉璃。”
路明非放下茶杯,瓷器在桧木矮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的黄金瞳已经熄灭了,但那双黑色的眼睛依旧带着某种让风间琉璃无法移开视线的笃定。
“我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了你的态度。
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的话,那就开口吧。
拧巴可不是个好习惯。”
风间琉璃用折扇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
他在高天原陪富婆喝酒时能面不改色地编出几十种不同版本的告白。
在猛鬼众内部会议上能用一个眼神就让所有干部闭嘴。
此刻他面对路明非却发现自己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派不上用场。
这个从中国来的高中生不玩套路,他的话就像时停领域。
直接,精确,无可逃避。
“我的哥哥,是源稚生。”
路明非了然。
他大概知道为什么源稚生会那么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今天还把绘梨衣托付给他们了。
在他口中的那个老爹,恐怕不是个好人。
“我是他杀的第一只鬼。现在我从地狱回来了,回来找他复仇。”
风间琉璃打开折扇,墨竹在纸灯笼的光晕下轻轻晃动。
“说重点。”
“我现在正被猛鬼众真正的主人王将控制。”
风间琉璃收起折扇,用扇尖轻轻点着矮桌边缘。
他早就不满于被控制了。
都怪那个该死的梆子!
每当那个梆子声响起,他的意识就会被强行压制,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像一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王将摆布。
风间琉璃只清楚王将公开放出的表层计划。
王将对外宣称要研发龙血药剂让混血种突破血统桎梏,进化成龙,为此制造死侍做实验,建立猛鬼众与蛇岐八家对立。
他知晓黑天鹅港,列宁号,深海藏古龙胚胎,源氏重工地下死侍养殖场这些内幕,是王将主动透露给他用来拉拢,利用他的情报。
他明白王将在刻意挑拨蛇岐八家与猛鬼众,逼迫源稚生兄弟自相残杀,也清楚梆子声能操控自己人格,自己只是王将手里的兵器。
但他完全不知道核心底牌。
此前他早就察觉到不对劲。
王将靠梆子声操控自己人格,把他当成工具。
猛鬼众所有行动都顺着王将的布局走,所有人都像实验耗材。
他隐约感觉王将藏着巨大秘密,橘政宗和王将二人处处有重合疑点。
但此时他依旧抱有幻想,以为只是互相利用,王将不会轻易牺牲他,内心没有动彻底背叛,杀死王将的念头,依旧听从指令行动。
“所以你想杀王将。”
路明非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煎茶已经凉了,微苦的茶液在舌尖停留。
“对。但我自己做不到。
梆子声一响,我就是他的提线木偶。
我需要一个速度足够快的人,帮我在梆子响起之前拧断他的喉咙。”
风间琉璃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那就合作吧。”
路明非放下茶杯,没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