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暗流

回到丰源县,已经是深夜。

面包车在砂石路上颠簸,车灯的黄色光柱里浮满灰尘。炜杰坐在后座,脑袋靠着窗框,半梦半醒。三天两夜,省城到丰源,往返六百多公里,他睡了不到十小时。但睡不深,每次闭眼都会看见副省长那双审视的眼睛——不是敌意,是某种更深的试探:这个人能走多远,取决于他能不能扛住接下来的风浪。

虎子把面包车停在服务中心门口,熄了火。刘志刚跳下车,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老板,明天我去县城刻章店,把登记要用的章程刻出来?"

"不急。"炜杰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白事街特有的纸灰和松香味,"先回去睡觉。"

他下车,脚一沾地,通阴眼就睁开了。

不是他自己想睁,是环境逼的——凌晨两点,白事街安静得像一条死胡同,但五百米范围内,所有信息像退潮后的贝壳,暴露在沙滩上。左侧棺材铺的老王,半夜胃疼,在床上翻身;对面寿衣店的刘嫂,梦见死去的丈夫,心跳快了两成;三号楼顶有个黑影,不是贼,是一只野猫,正沿着排水管往下爬。

还有。

服务中心二楼,有人。

炜杰的身体僵住了。二楼是他自己的房间,门窗应该锁着。他出门三天,钥匙只有虎子和刘志刚各有一把,但他们一直在省城。

他示意虎子和刘志刚别动,自己从面包车工具箱里抽出一根撬棍,握在手里。撬棍是铁的,半米长,拇指粗,打在人头上就是一个坑。

他贴着墙根,绕到后门。后门的插销完好,但锁是坏的——不是新坏的,是三天前就坏的。他出门时太急,忘了修。

炜杰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一楼没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柜台上的算盘照成一把银亮的刀。他放轻脚步,走向楼梯。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楼上的人:有人来了。

二楼走廊尽头,他的房间。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不是油灯光。是蜡烛。两支白蜡烛,摆在窗台上,火苗一跳一跳,把屋里的人影投在墙上,像个巨人。

炜杰没有冲进去。他贴在门框边,听里面的呼吸。

两个人。一个呼吸重,打鼾。一个呼吸轻,没睡,在翻东西。

他猛地推开门,撬棍指向屋里——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他的被子,鼾声如雷。是冯爷。六十八岁,白杨镇的联络人,拐杖靠在床头。

窗台前站着另一个人。虎子他妈,刘嫂。她正翻着炜杰的账本,听见门响,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板!"刘嫂的脸白了,"不是……我们不是……"

冯爷被惊醒,从床上坐起来,老花眼还没聚焦:"……嗯?谁?哦,炜杰回来了?"

炜杰放下撬棍,但眉头没松:"冯爷,刘嫂,你们怎么进来的?"

"后门,"冯爷揉着眼睛,"插销一推就开。你走的第二天,我就发现了,想着帮你守着,就……搬上来住了。"

刘嫂从地上捡起账本,拍掉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白事街最近不太平。白天有人闹事,夜里有人偷棺材。冯爷说,服务中心不能空着,我们轮流来看。"

"不太平?"炜杰转向刘嫂,"什么闹事?"

"三天前,"刘嫂压低声音,"来了三个人,开着一辆桑塔纳,挂着永安县的牌照。说是来学习联合会,但一开口就要''加盟''——交钱买牌子,回永安开分店。刘志刚不在,虎子也不在,他们就在门口堵着,问谁说了算。"

"然后呢?"

"然后……"刘嫂看了看冯爷,"冯爷说,联合会不加盟,只传规矩。他们就翻脸了,说丰源模式是''全省推广的先进经验'',他们不加盟,也能自己搞。第二天,永安县就冒出来一个''丰源殡葬服务中心'',招牌跟你这儿的,只差两个字。"

炜杰的通阴眼没有发热——屋里没有值得扫描的人。但心里某根弦,绷紧了。

果然。

副省长那句"全省推广"话音未落,就有人已经开始偷招牌了。

"冯爷,"炜杰说,"您睡,我跟刘嫂下去聊。"

半小时后,服务中心柜台后面。

刘嫂端着一碗热粥,是她在家里熬了端来的,白米加腌萝卜。炜杰三口喝完,胃里有了暖意,脑子转得更快。

"永安县那个''丰源服务中心'',谁开的?"

"姓黄。"刘嫂说,"就是上次来取经的黄秘书长。他回去以后,没按您的规矩来,直接把他原来的协会改了个名——''永安县丰源殡葬互助联合会''。招牌是找人做的,红漆底,金字,跟您这一模一样。"

"定价呢?"

"也模仿了。"刘嫂撇撇嘴,"但只模仿了壳。棺材分三档,但成本没写清楚,利润没公开。他搞了个''加盟费''——每个乡镇交五百,县城交一千,交了钱才能挂''丰源''的牌子。"

炜杰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街对面。

凌晨三点,白事街空无一人。月光把青石板路照成一条银灰色的河。但他的通阴眼在黑暗中看见更远的东西——几百米外,县城方向,有一辆车停着,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有人。在监视服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