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回来,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刘嫂,明天你去县城,做两件事。第一,去照相馆,把咱们的招牌、章程、定价表,拍一套照片,冲印二十份。第二,去邮局,给周正声、何建民各发一份挂号信,附件里放照片,说明——有人在冒牌。"
"挂号信?"刘嫂愣了,"直接让虎子去说不行?"
"不行。"炜杰说,"冒牌的人,既然敢做,就不怕口头警告。我要的是白纸黑字,是要让省里知道——丰源模式还没推广,就已经有人在搞坏招牌。"
刘嫂点点头,记下。
"还有,"炜杰的声音低下去,像某种蛇滑过草丛,"冯爷今晚在这住,您也住。明天开始,服务中心晚上不能空人。虎子、刘志刚、您、冯爷,轮班。"
"守……守夜?"
"不是守夜。"炜杰说,"是守规矩。规矩这东西,白天有人学,夜里就有人偷。"
天亮以后,消息像长了翅膀。
上午八点,刘志刚刚把登记桌摆出去,就来了两拨人。第一拨是清水镇老刘头,带着两个后生,抬着一口棺材——不是真棺材,是模型,巴掌大,柏木做的,上面刻着一行字:"清水镇联合会分部,正宗丰源规矩"。
"老板,"老刘头笑得缺了半颗门牙,"县里那个假''丰源'',跑到清水镇招人加盟。我说,你那是假的,真的在县城白事街。他不信,我就做了这口棺材,证明咱才是正宗。"
炜杰看着那口小棺材,没笑。他拍拍老刘头的肩膀:"刘叔,以后有人再问真假,别做棺材。"
"那做啥?"
"给他看账本。"炜杰说,"真金不怕火炼,真规矩不怕对账。"
老刘头挠挠头,似懂非懂。
第二拨人来得更猛。上午十点,三辆面包车,十个人,从临江县来。领头的是林远——上次那个医生,现在穿了一件蓝布衬衫,没穿白大褂,但胸前的牌子上写着"临江县殡葬互助联合会筹备组"。
"炜老板!"林远的声音比上次高了八度,"我按您说的,回去跑了!十二个乡镇,跑了十一个!现在,愿意加入联合会的,有十七个铺子、六个联络人、两个手艺人!"
炜杰看着他。通阴眼微微发热——
【林远,35岁,资产:负两百(贷款还在),负债:情绪:兴奋+某种被认可后的膨胀,谎言率:5%】
5%的谎言率。 almost 全真。但那5%的膨胀,让炜杰警觉。
"林医生,"炜杰说,"你搞筹备组,谁批准的?"
林远愣了一下:"没……没人批准。我们自己搞的。"
"联合会的规矩,筹备组也得有章程。你的章程,谁写的?"
"我……我自己写的。参照您那份,改了一下。"
"改了什么?"
林远的脸红了:"加了……加了一条。入会的,要交五十块筹备费。"
炜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抽出账本,翻到一页,推给林远。
"林医生,丰源县联合会的规矩,第一条——''入会不收费,退会自由''。你那条筹备费,从哪冒出来的?"
"我……我是想,筹备阶段,需要钱印资料、跑交通……"
"需要钱,可以募捐。可以找当地民政。甚至可以找我,我借你。"炜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但不能收会费。会费一收,性质就变了。联合会不是生意,是规矩。规矩这东西,一旦开始卖门票,就变成了门票生意。"
林远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着炜杰的眼睛,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一度:"炜老板,我错了。筹备费……我退回去。"
炜杰没说话。他看向门外,县城方向的街道上,有一辆黑色桑塔纳正缓缓驶过,车窗摇下一半,露出一只拿着相机的手。
有人在拍照。
"林医生,"炜杰收回目光,"你回去以后,做三件事。第一,把筹备组改成''学习小组'',不是联合会,是来学习丰源规矩的小组。第二,把那五十块筹备费,一分不少退回去。第三——"
他顿了顿。
"写一份材料,把你们临江的情况写清楚:多少人、多少铺子、一年多少白事、花了多少钱、被骗了多少。写清楚,我帮你递到省厅。"
林远抬起头,目光里那种膨胀的兴奋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炜老板,您真的……不收我们钱?"
"不收。"炜杰说,"但收你的规矩。临江的规矩,你自己定。我只看三条——明码标价、客户监督、手艺人尊严。做到了,我授牌。做不到,你白跑。"
林远重重地点头:"能做到。"
中午,炜杰没吃饭。他在等一个人。
十一点四十,那个人来了。不是从门口,是从后门。翻墙进来的,动作很轻,但通阴眼在十米外就听见了呼吸。
炜杰站在后门,手里拿着那根本该放在一楼的撬棍。
翻墙的人落地,看见炜杰,僵住了。
是马世昌。
但不是上次那个马世昌。上次他穿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有红头文件。今天他穿一件旧工装,灰扑扑的,头发没梳,左脸有一块青紫,像是被人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