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暗流

通阴眼扫描——

【马世昌,54岁,资产:负三十七万(北京房贷已断供),负债:情绪:恐惧+某种走投无路后的疯狂,谎言率:40%】

40%。这是他出现以来最高的谎言率。但恐惧是真的,走投无路也是真的。

"马副秘书长,"炜杰没放下撬棍,"您不走门,改翻墙了?"

马世昌的嘴唇抖了一下:"炜杰……我……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您来找什么?"

"来找……"马世昌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来找你合作。"

炜杰没接。他看着马世昌,通阴眼在那张衰老的脸上捕捉到了某种濒死的气息——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精神上的衰败。这个人曾经站在县协会的顶端,现在连翻墙都会喘气。

"合作什么?"

"永安县那个假的丰源联合会,"马世昌的声音发紧,"是我帮黄秘书长搭的线。他原来是我的人,在省城跟我混了八年。现在他打着你的旗号,收加盟费,卖假牌子——这些事,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拆了他的招牌。我有他的把柄——他做协会秘书长这五年,小金库的账,我清楚每一笔。他偷税,漏报,还有一笔五万块的款,是省里拨的专项补贴,被他挪去买了房子。"

炜杰终于开口了:"条件呢?"

马世昌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光:"条件……你帮我回丰源县。我不想在省城待了,那儿查得紧,我随时可能进去。你让我在联合会挂个名,不管事,只挂名。让外面的人知道,我马世昌,还是丰源模式的人。"

炜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那种笑像一把刀从鞘里滑出一寸,没有声音,但寒气逼人。

"马副秘书长,您让我想起了赵有德。"

马世昌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赵有德死前,也跟我说过合作。"炜杰说,"他说他可以帮我打通市里的关系,条件是我给他三成利。我没答应。他死了。"

马世昌的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炜杰……你……你不会……"

"我不会杀你。"炜杰说,"但你让我恶心。"

他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账本,翻到一页:

"马世昌,1990年3月,你在丰源县民政局登记为''个体经营''。1991年6月,你给自己挂上''县协会副会长''的牌子。1992年,你收了赵有德一万两千块,帮他摆平工商局和卫生局的检查。这些,赵有德的账本里有,我的账本里也有。"

他合上账本。

"黄秘书长的事,我会自己查。您那点把柄,我不需要。您想回丰源县——"

炜杰顿了顿,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您问问墙外那只野猫,答不答应。"

马世昌的脸彻底白了。他转身,重新爬上墙,翻出去的时候,动作比进来时狼狈十倍。墙外传来一声野猫的惊叫,然后是踉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炜杰站在原地,没追。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撬棍,然后把它放回工具箱。

下午,炜杰坐在柜台后面,写今天的账本。

虎子从门外跑进来,额头上的疤被太阳晒得发红:"老板!查到了!永安县那个黄秘书长,他那个''丰源联合会'',今天收了第一笔加盟费——三个乡镇,一共一千五百块!他印了假招牌,还印了假的''炜杰授权书''!"

炜杰没抬头。他写完最后一行字:"1993年6月16日。黄秘书长冒牌。马世昌翻墙。林远收筹备费,已退回。丰源模式,招牌开始发光,也开始招虫。"

他合上账本,看向虎子。

"去县城。"

"干嘛?"

"找照相馆。"炜杰站起身,把瓜皮帽戴在头上,帽檐上的"寿"字在阳光下像一团金色的火焰,"拍一张照。"

"什么照?"

"服务中心的全景照。招牌、柜台、照片墙、账本——全部拍进去。"炜杰说,"然后洗一百份,挂号信发往全省十二个县。附上一句话——"

他走到门口,看向远方。

"——''丰源模式,只有丰源县白事街这一家。其他皆是冒牌。请对账,不要对招牌。''"

虎子愣了一下:"对账?"

"对账。"炜杰说,"真金不怕火炼。他黄秘书长敢挂我的招牌,我让他每一笔账都晒在太阳底下。晒三天,他的招牌就焦了。"

他走出门口,站在白事街中央。青石板路,两侧是棺材铺、寿衣店、纸扎坊。阳光从西边的屋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远处,县城方向,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停着。相机的手缩回去了,车窗摇上,车缓缓驶离。

有人在看。有人在拍。有人在学。有人在偷。

但这都没关系。

炜杰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摊开。八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像八百座沉默的碑。

"招牌可以偷,"他低声说,"账本偷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