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东边的软垫旁,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郡主朱宪英。
乳名,豆豆。
和她那个虎头虎脑、结实得像个秤砣的哥哥站在一处,豆豆简直像是另一家的孩子。
她穿着一身浅水红的缎面小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桃花。
头上戴着一顶兔儿帽,雪白的绒毛围了一圈,两只软软的兔耳朵耷拉在脑袋两边,一动就跟着晃悠。
小脸也养出了奶膘,白里透粉,像刚蒸出来的糯米团子。
可那双眼睛却生得清清亮亮,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密又长,乌溜溜的眸子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石子,干干净净,一眼能望到底。
此刻,她正两只小手扶着一根紫檀木的矮栏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小脑袋微微歪着。
大眼睛一眨一眨,从头到尾把方才亲爹和亲哥那一出“夺糕大战”看了个完完整整。
见朱橚转过身来看她,豆豆一点都没躲。
小嘴一咧,冲他笑了。
笑得甜甜的,露出四颗刚冒头的小白牙,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亮。
就这一笑。
朱橚心口那处被他儿子捅出来的窟窿,眨眼间就被填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不剩。
“哎哟……”
他整张脸都亮了。
“我的心肝宝贝闺女!”
方才那一肚子幽怨,顷刻间烟消云散。
朱橚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挪过去,在离豆豆三尺远的地方蹲下,生怕动作大了惊着她。
“豆豆,乖女儿,还认得爹爹吗?”
“你看,爹这回可没伸手抢东西。”
说着,他把手往袖兜里一探,像变戏法似的,摸出来一样小东西。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海龟。
是他在南洋时,特意寻了当地的匠人,用透光的五彩海贝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龟背上嵌着细细的金丝,勾出一格一格的纹路。
龟肚子是空的,里头装了几粒细沙和碎贝,轻轻一晃,便沙沙作响。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龟背上,贝壳里头的颜色一层一层地透出来,粉的、蓝的、紫的、金的,像是把一小片彩霞揉碎了装在里面。
朱橚捏着小海龟,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沙沙……叮……”
“豆豆看,这是爹爹从好远好远的大海那边,专门给你带回来的。”
“好不好看?”
豆豆的眼睛一下子就被勾住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只亮闪闪的小海龟,嘴里发出细细的“啊……啊……”声,一只小胖手松开栏杆,朝着那边虚虚地抓了两下,身子也跟着往前倾了倾。
可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抠着紫檀栏杆。
五根小手指头都抠得发白了,就是不肯松。
这孩子的性子,和她哥哥是两个极端。
有昭天不怕地不怕,摔了爬起来接着跑,豆豆却文静,胆子也小一些。
扶着床沿、桌角,她能走得又快又稳。
可一旦要她松了手自己迈步,她就会怯生生地缩回去,非得有人牵着一根手指头,才肯往前挪。
徐妙云在朱橚身旁蹲下,放柔了声音:
“豆豆,不怕。”
“到爹爹和娘亲这里来,就几步路,豆豆能行的。”
朱橚也把小海龟往前递了半寸。
他看着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声音放得极轻、极缓,轻得像是怕吹散一片羽毛:
“豆豆乖,爹就在这里等你。”
“不怕摔, 就算摔了,爹也一定接得住咱们的小宝贝。”
“来,松开手,往前走一步。”
“走过来,这只小海龟就是豆豆的了。”
豆豆抿了抿粉嫩嫩的小嘴。
似乎是从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里,瞧出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抠在栏杆上的小手指。
又抬起头,看了看近在眼前的爹爹和娘亲。
然后,小手指一根一根,试探着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