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4章 东进路上第一枪

关山风雷 清风辰辰

民国十六年秋,赣北的野风裹着稻秆的碎屑,一路往南昌方向卷。

沈砚之勒住马缰时,马蹄在泥道上刨出两道深印。他抬眼望向前方那条被低垂秋云压窄的官道——道旁衰草连天,远处鄱阳湖的水汽洇在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身后是刚拿下武宁后就地整编的两个团,前头,是孙传芳五省联军的江西防区。

“总指挥,前哨探回来了。”

副官赵长庚从队伍前头拨马过来,鞍上挂着半截被踩烂的孙部令旗,旗角还沾着新鲜的马粪。

“说。”

“孙部邓如琢手下一个混成旅,昨夜开到涂家埠,沿路设了三道卡子,征粮征伕,把涂家埠往北二十里的几个村子全封了。探子说,卡子上挂的告示写的是‘凡通南军者,斩立决’。”

沈砚之没急着接话。

他伸手从鞍侧取下那半截令旗,指腹蹭过旗上“联”字缺了的那一竖,眉心微微敛了敛。自北伐军攻克武昌、程振邦的灵柩暂厝武昌城外那日起,他心里那根弦就再没松过。武昌城头最后一波云梯上去时,振邦把断刀塞到他手里说的那句“东进别忘替我多看一眼江西的稻子”,这会儿被风一吹,又硌在肋骨上。

“邓如琢的兵,吃相还是这么难看。”他淡淡说了一句,把令旗丢回赵长庚鞍上,“传令,前卫营变尖兵连,收起军号,不准鸣号。各营把‘国民革命军’的胸标翻到里侧,先别亮旗。”

队伍里一阵极轻的窸窣,几千人像被风压低的麦浪,无声地收拢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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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家埠以北,柳溪村。

村口老槐树下,一个穿灰布学生装的姑娘正蹲在碾盘边,往一块门板上写标语。墨是锅底灰调的,字却写得端整有力:“停止内战,打倒军阀,还田于民!”

她就是林秋月。

半月前在武昌城外递给他一份学生联合会传单的那个女学生,这会儿辫梢沾了灰,指尖冻得发红,却还仰着头冲围过来的几个老俵笑:“阿婆,这字您认得不?‘还田于民’,就是以后这地,不再给孙大帅的兵白拿咯。”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婆婆哆嗦着点头,又猛地往她身后一指:“丫头,兵、兵又来了……不是穿灰的南军,是那帮背大刀的!”

村道那头尘土起处,十几个孙传芳部的兵丁正骂骂咧咧地押着两个后生过来,麻绳勒得后生肩头渗血。领头的小军官叼着烟卷,腰里别着把铜壳匣子枪,一眼瞥见碾盘上的标语,烟卷往地上一摔:

“好哇,南军的赤化小娘们儿都钻到村里来了!抓回去给邓大人看看,赏二十块袁大头!”

林秋月站起身,没退,只把写标语的门板往身后护了护,声音不大却稳:“我是国民革命军政治部宣传员。你们征粮征伕、绑拿乡民,孙大帅若知道,未必认你们这笔账。”

“少跟老子念叨这些酸词!”小军官狞笑一声,抬手就往她肩上推。

就在这一推将落未落之际,村道西头的草垛后头,一杆枪管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不是孙部的汉阳造,是武昌城头缴获的奉天造,枪托上还多缠了一圈磨白的蓝布——那是沈砚之亲卫队的暗记。

“手别碰她。”

声音从草垛后头平平递出来,不疾不徐,像秋野里一记落定的钟声。

沈砚之拨开半人高的枯草,大步走了出来。

他没穿总指挥的黄呢军服,只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口风纪扣扣得死紧,腰间那把程振邦留下的断刀别在左侧,右手却只拎着马鞭,没拔枪。

小军官一愣,上下打量他,又瞥见草垛后头陆续无声围上来的亲兵,脸色变了变,却还硬撑着腔调:“你哪部分的?老子邓大人麾下……”

“邓如琢的兵,不认得北伐军东路军前敌总指挥,倒也正常。”沈砚之把马鞭往臂弯一搭,目光落在那两个被绑的后生身上,“绑的是柳溪村的壮丁?他们欠了邓大人什么?欠的是这村三百亩晚稻的收成,还是孙大帅要拿江西的米去喂南京城里那帮清党的老爷?”

小军官这下真慌了,手摸向腰里匣子枪,却见四周草垛、土墙、碾房顶上不知何时已伏满了灰衣兵,枪口全垂着,没一个吭声,却比端枪逼过来更让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