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放了。”沈砚之只说这三个字,语气里没火气,却像把钝刀抵在喉头,“你那二十块袁大头,回去替我带句话给邓如琢——东进的路,北伐军走定了。他要是还想靠绑庄稼汉凑军粮,下次我递过去的就不是马鞭,是振邦留下的这把断刀。”
小军官牙一咬,挥手让人割了绳,带着兵灰溜溜地往涂家埠方向退,临走还偷眼瞟了那把断刀一眼。
林秋月看着那帮兵退远,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砚之领口那枚磨旧的北伐铜徽上,轻轻一礼:
“沈总指挥。”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却先扫过碾盘上那行字,停了停,忽然问:“‘还田于民’这四个字,你们学生联合会自己加的,还是上头发的底稿?”
林秋月一怔,随即坦然道:“底稿只写‘打倒军阀’。这后半句……是我自己添的。不打倒军阀,田回不到农人手里;可光打倒军阀,没人替农人把田契翻过来,过两年还是换一批新老爷来收租。”
风把她的辫梢吹起来。沈砚之看着这姑娘眼底那点不怯不躁的光,忽然想起武昌城外她递传单时说的那句“总指挥,革命不能只换旗子呀”。
他没多评点,只伸手把碾盘上被风掀歪的门板扶正,指腹蹭过“还田于民”四个字,低声道:
“记下了。等拿下南昌,把这话,写进安民告示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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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东路军前敌指挥部设在涂家埠外一座旧粮栈里。
油灯拨得暗,铺在粮栈旧米袋上的,是刚从当地农会摸来的孙传芳部布防图。图是手绘的,墨线歪歪扭扭,却把涂家埠、乐化、牛行车站一带的兵力标得清清楚楚:邓如琢主力两个旅压在牛行车站,涂家埠只留一个补充营做前哨,沿赣江还泊了三艘浅水炮艇,炮口对着南岸大路。
赵长庚拿炭笔在图上敲了敲:“总指挥,按这图看,硬啃牛行车站得挨炮艇的轰,伤亡不会小。要不还是老法子,先派小队摸黑拆了炮艇的锚链?”
沈砚之没看图,先抬眼问:“农会的人说,牛行车站往东那条废驿道,能绕到炮艇停泊点的背水侧?”
“能。但驿道垮了半段,得连夜填土,至少要一个营的伕子。”
“伕子不用征。”沈砚之把炭笔接过来,在废驿道旁画了个小圈,“下午柳溪村那两个后生,还有十几个愿意帮工的老俵,我答应过不白使他们的力。明晚填道,发粮发钱,按市价给。谁要是再提‘征伕’两个字,先过我这把断刀。”
屋里静了一瞬。
灯花噼啪一响,赵长庚喉头动了动,到底把到了嘴边的“军情紧急顾不得许多”咽了回去。他跟了沈砚之这些年,从山海关雪夜誓师就跟到现在,太知道这位总指挥的规矩——兵可以流血,不能白拿老百姓一粒米、一个伕子。当年山海关光复头一夜,沈砚之亲手砍了抢百姓年货的那个乡勇,这规矩就再没松过。
门帘一掀,林秋月端着一瓦罐热水进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抬眼看了沈砚之一眼,没说话,只把水罐轻轻搁在米袋边。
沈砚之随手掀开图角,又问:“秋月,你下午在柳溪村跟老俵聊的那些话,我托你问的‘孙部炮艇夜里换不换哨’,问出来了?”
林秋月从袖里摸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纸,摊开:“问出来了。炮艇上的人怕秋寒,后半夜换哨最松,而且换哨的小艇要从牛行车站东头那道小汊湾绕,正好贴着您画的那条废驿道背水侧。老俵的渡船佬说的,错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还问了,炮艇上的兵一半是安徽征来的,家里也分不到地,有人私底下念叨‘打南军不如回家收稻子’。若总指挥肯派人递个话过去,不一定人人都肯硬打。”
沈砚之眼底微微一亮。
他拿过那张草纸看了两眼,把草纸和布防图叠在一处,指尖在“小汊湾”三个字上轻轻一点。
“不硬打,就递话。”他抬眼扫过屋里众人,“明晚填道的是一个营,另抽一个班,带我亲笔写的一页话——不写‘缴枪不杀’,写‘回家收稻子,南军不追、不罪、发路费’。谁愿意过来的,把枪搁在汊湾石阶上就走;不愿来的,把话带回去也给邓如琢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