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庚忍不住低声道:“总指挥,万一他们假意受话、暗地报信……”
“那就算我替振邦多递一回劝降的酒。”沈砚之声音淡了些,指节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断刀,“振邦在武昌跟我说,仗打到最后,最金贵的不是城池,是还肯回家收稻子的人。真要人人都铁了心给军阀卖命,这东进的路,才真走不动了。”
粮栈外秋风掠过赣江水面,带来远处炮艇汽笛闷闷的一声。
林秋月站在灯影边,看着沈砚之低头在便笺上落笔的侧影——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旧米袋上,和当年山海关雪夜里那个在灯下磨刀的教书先生,忽然叠在了一处。
她忽然明白,这人从宣统三年的雪夜走到民国十六年的赣北秋野,旗换了几面、袍换了几身,唯独那点“不拿百姓当军粮、不把活人当死棋”的执拗,一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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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夜三更,废驿道。
月被云吞了,赣江的水声贴着岸根响。填道的老俵们闷头扛土,没人点灯,只有偶尔一声低低的号子被风掐断。亲兵班的小伙子们蹲在汊湾石阶边,把沈砚之那页亲笔话递到小艇靠岸的换哨兵手里。
那安徽籍的小兵借着云缝里漏的一点微光,就着水光把那页纸看了两遍,嘴唇动了动,忽然把怀里的汉阳造往石阶上一搁,又解下腰牌,低声道:“……路费不要了,留这枪,我游水回对岸找我娘去。”
第二艘小艇靠来时,两个兵对视一眼,也把枪搁下了。
第三艘没靠岸。
艇上那人是邓如琢派的监哨副目,听见前头动静,猛地拔枪要喊。埋在草丛里的亲兵没开枪,只一枚石子“嗒”地打在他枪管上,紧接着沈砚之的声音从暗处平平递过来:
“喊一声,惊了全站,你那三个同乡今夜就全得陪你吃枪子。搁枪,我仍算你递了话;喊了,我保那三个同乡平安走,你留这儿。”
副目手一僵,咬了半晌牙,到底把枪横在艇沿上,闷声道:“……我替邓大人盯炮艇三年,就没人跟我说过一句‘不追不罪’。”
天快亮时,三艘炮艇的锚链被悄无声息地解了,亲兵班把炮栓全卸了码在汊湾石阶上,月白的天光刚漫过江面,沈砚之站在石阶上往牛行车站方向望了一眼。
赵长庚低声来报:“总指挥,炮艇废了,车站东翼空了。今早可直插牛行,一天之内能逼到南昌城下。”
沈砚之却没露喜色。
他弯腰,把石阶上那几支搁得整整齐齐的汉阳造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其中一支枪托上刻的“皖北李记”四个小字,轻轻叹了口气。
“给这几个搁枪的兵,每人补两块袁大头的路费,从我的薪俸里扣。”他直起身,把断刀往腰间一按,“传令,今早拔营,不鸣号,不惊村。告诉前头弟兄——牛行可以打,但谁要朝石阶上这些空枪开一枪,就是朝愿意回家收稻子的人开枪。”
风过赣江,把他的话送得很远。
林秋月站在粮栈外那面新刷的安民告示旁,告示上头一行是“打倒军阀”,底下一行墨迹未干:“还田于民,不罪归乡之兵。”
她抬头看了一眼晨光里那个往队伍前头走去的灰布背影,把怀里那页沈砚之亲笔写的“不追不罪”底稿仔细叠好,夹进了宣传册里。
东进的路还长,南昌的城堞还在秋雾里沉着。
可这一夜,没响一枪,就卸了三艘炮艇、收了十几条枪、放了一群想回家收稻子的人。
沈砚之翻身上马,马鞭轻轻一扬,没落鞭。
东边天际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像山海关那年雪夜他立誓时,天边漏出来的第一缕光。
“走吧。”他低声说,像对身后的队伍说,也像对武昌城外那把断刀、对二十年前雪夜里那个教书先生说。
“振邦,你看,江西的稻子,快黄了。”
马蹄声起,灰衣长队贴着赣江缓缓东进,不鸣号,不惊村,只把江风里那点稻穗的腥甜,一路带向南昌城门的方向。
(第054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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