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剩下的兵,数来数去,仍比他们多。
朱珍所掌左右龙武军四千,城内尚有两千。
朱温委任的枢密使蒋玄晖所掌宫门禁军千余,也都在城内。
前者分驻军营、街衢和外郭门,后者散守各宫门、值宿处。
高、姚能倚仗的,是突然发难,是宫内外接应,还有天子亲诏。
若能一举夺宫,使宫门兵归顺,再斩朱、蒋,余下龙武军未必还肯为朱温死战。
可若让二人先聚起兵,事情便会难办得多。
高仁厚把这句话交代了不止一遍。
当天,他借核验仪卫入宫,在一处值房里换上了亲信备下的甲。
原先在蜀中统数万兵的人,如今身旁不过几十张熟面孔。
他逐个看过去,几个老卒也都望着他。
“北门若不通,不要往各处乱跑,先护御前。若通了,照先前所定,各办各的事。”
“温韬呢?”
“拿不住,便杀。”
他说得毫不含糊。
“传北门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别走同一路。外面听了鼓,看见旗,才知道咱们已动手。别以为你们拔刀,姚将军隔着几重墙也能知道。”
众人低声应诺,分头出去。
姚长奇那边,军士已经饱食,依换防、交割差遣分批向北面驻军区靠拢。
诸都头收到了最后的口令,普通军士直到此时才听见宣读的密诏。
有人变色,有人热血上涌,也有人先看姚长奇。
姚长奇解下刀鞘,只留刀在腰间。
看着一众神态各异的面孔,却也是心潮澎湃
“陛下就在宫中等着我们,将士们,报国就在今日!”
“天子已经传召凉王率军勤王,不日便会抵达洛阳城下。”
“朱贼正起大军远征淮南,无暇北顾,只要能肃清宫城,咱们就赢了!”
“为朱氏者可自行离开,为李氏者举刀!”
当然了,都到这个节骨点,哪真有人敢走啊?众将佐纷纷拔刀明志。
“愿誓死追随将军!”
姚长奇目色一凛,举起横刀,竟是劈下桌案一角,肃然道
“胆敢泄密者,有如此案!诸君,试看今日之域中,竟谁家之天下!”
……
温韬来到御前外侧时,仪卫已经列好。
蒋玄晖正在宫外门署核定轮防,门下校尉见温侍郎进来,照旧放行。
温韬让大半护卫留在外面,只带几个近随继续向里。
南征诏令已经发出,今日要核定的是后续仪注,还有朝臣入见的规制。
他昨夜又看过一遍近期名册,越看越觉得陆扆、张格不安分。
若能再查出一封与外镇往来的私书,便可以向朱温交代了。
天子不肯守分,他这个礼部侍郎总须替朝廷整一整规矩。
走到殿前,他忽然停了下来。
廊下一个执兵的军士,有些面熟。
温韬看了两眼,想起来了,此人从前在太仆修车的那批旧卒里,他曾见过一回。
“你为何在这里当值?”
军士一愣,答道:“奉轮换之令。”
“谁下的令?”
“营中……”
“取名册来。”
温韬不往里走了。
张格从殿中出来,听见这句,背上顿时汗毛乍起,强自稳下心神。
“温侍郎,陛下候奏。”
“稍待。我先问清这件事。”
温韬转头去看旁边校尉,那校尉也察觉有些不对。
廊下本不该立着这么多人,另一侧又有几个军士贴墙而行,似乎要绕到温韬背后。
“站住!你们往哪里去?”
喝声骤起。
校尉的手已经握上刀柄。廊下几人脚步一停,谁也没有再答。
张格转身望向殿内。
李晔正站在阶上,外面的问话,一句也没漏。
他看见那校尉要拔刀,也看见高仁厚的亲信正在等自己开口。
等了这么久,难道还要等这个军校来问朕的人?
“拿下!”
天子的声音陡然压过了廊下喝问。
两名军士扑向校尉,刀锋出鞘,殿前顷刻响起一声惨叫!
另一人已冲入内道,奔向北门。
不多时,神武门上鼓声骤起,一面事先备好的天子龙虎旗被猛然举过垛口。
姚长奇拔刀向前。
“奉诏诛逆——夺门!”
六百军士轰然响应,前列盾牌压下,人潮直撞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