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高仁厚已经到了北侧内院。
马匹牵在墙下,军士正在检查鞍带。
他亲自从全军中挑出一支数十人精锐,叫各队军校分头准备,先清北面街口,再接御驾出去。
姚长奇裹伤的布又换过一次,右手握刀不稳,便将刀换到了左手。
“门上交给我。你带人打出去。”
高仁厚看着他的手:“还能撑?”
“昨日那一下,筋没断。”
姚长奇活动了两下手指,龇牙一笑,转身去了门道。
楼上的军士已经吃过热食,有些人整夜未能合眼,扶着弩机打盹。
一个都头挨个拍醒,嘱咐听号换防,忽然看见墙外盾牌陆续竖起。
“梁军上来了!”
高仁厚登楼时,第一阵箭已越过垛口。
昨夜朱珍又从城内各处收拢了人,箭篓也重新装满。
他不肯给宫里喘息的机会,将弩手分成几队,轮流压住墙头,亲兵掩着撞木直趋门下。
门上的守卒被迫伏下,探身便有箭到。
一个弩手刚举起机弩,肩头中箭,后退时又绊住同袍,两个人一同滚下楼梯。
下面撞声陡起。
姚长奇领人抵住门,昨夜换上的粗梁被震得向上一跳,槽边裂开一道口子。
几个军士死命抱住,仍止不住裂口一点点扩大。
“搬石头来!”
一块垫梁的石头刚被推近,门外又是重撞,整根梁猛地弹起,将抱木的军士压倒在地。
门缝张开,外面的枪尖齐齐伸入。
姚长奇拔刀砍断一杆枪,吼着催后队顶上。
门却已关不住了,梁兵撞入,几面长盾合在一处,护着亲兵强行推挤。
昨日守在这里的老卒倒下了一半,替上来的家仆没见过这种阵势,有人枪被夹住,连撒手都忘了,直接被拖到盾前刺死。
姚长奇连杀两人,身旁的亲兵却也被枪捅穿。
他抓住那人的甲带,想往后拖,脚下一滑,两人一起撞到墙边。
“退到第二道!听我令退!”
喊声压过了惨叫。姚长奇领旧部退入内侧门道,利用转角挡住敌军,身后溃兵却已经冲上楼梯。
“神武门破了!”
李晔刚到楼下,闻声便要上去,高仁厚带亲兵奔下来,拦在他面前。
“陛下,退御前!”
“朕一退,这些兵还如何守!”
“姚将军还在守,陛下若被拿住,臣就是夺回门,也无用了!”
高仁厚已经顾不得慢慢劝,令亲兵举盾护住,半扶半拥地将李晔带离门楼。
身后弩手奉令撤下,有人仍抱着箭篓,有人背起负伤同袍,另一些人连兵器都丢了,沿墙奔逃。
李晔回头,看见那面昨日才竖起的旗倒了下来。
……
退到殿区,高仁厚又将兵收住。
前后还有几百人,散在各处廊道,真正能听号列队的,已少得多。
他让军校沿廊喝令,先将可靠旧卒聚起,堵住进殿的通路,随后挑兵,仍想再往北打一次。
一个探路亲兵却在这时奔回,连头盔都没了。
“高公,南边来了大队!龙武军,蒋玄晖亲自带的!”
高仁厚一把抓住他:“多少?”
“队伍从街口一直排到外面,臣看见至少几个都的旗帜。还有人正往西边绕!”
高仁厚松开手,立刻另遣人查看西面的备路。
片刻后,回来的人腹上也带了伤,依然是坏消息:门外已列弩手,近旁两条巷道被盾兵堵住,车驾不可能通过。
北面也传回消息,梁军进门之后,一部沿御道来,一部在外层门道设防。
剩下的缝隙,或许还能让少数骑士搏命冲过,携车带眷却休想。
很显然,蒋玄晖带着城外大军杀回来了,梁军回防速度比他们想象中要快得多。
现在,恐怕已经无路可走!
姚长奇遣人来请接防,高仁厚将刚聚起的兵分出一队,自己走到李晔面前。
天子站在殿阶上,听完两个亲兵的回报,还看着北边。
“明晨再战,若不成,便走。”
这句话,是自己昨夜亲口说的。
如今连走也办不到了。
“陛下,先入殿。臣再设法。”高仁厚道。
李晔低下头,望见高仁厚甲片间的血,忽然问
“昨日替朕挡箭的人,记下姓名了么?”
“记下了。”
李晔点了点头,转身进殿。那道要抚恤军士的诏书,竟还没来得及写。
……
朱珍跟着前队进了神武门,却没敢一路追下去。
前面还有姚部旧卒,倚着狭窄廊道死守。
亲兵想绕,被墙上的箭射了回来,他叫各队把夺下的门道守稳,再分兵向殿区逼近。
蒋玄晖从南面入宫,见着朱珍,终于长出一口气。
“带回近两千人。佑国军分得太散,没等他们。张全义那边,也送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