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托孤传国

朱珍没有再问,指向前面

“收住各门,别放他们上马。先拿御前!”

温韬披着一件借来的甲,跟在后面,见神武门里全是尸首,脚步不由得慢了。

昨日神武门接连血战,双方总共留下了四五百具尸首,残肢断甲,几乎是血流成河。

他肩上的伤整夜作痛,越看这些死人,越想起昨日刀锋掠过脖颈的寒意。

但天子还没拿到。

只要这个人还能开口,自己与蒋玄晖便都是他诏书里要诛的逆臣。

到了眼下,整个洛阳城都知道了政变的消息,双方已然没有了半点回旋余地。

唯一的期望,就是尽可能把天子从高仁厚手中夺过来,然后把所有锅全部扣在陆扆、高仁厚、姚长奇等人身上。

唯有如此,他温韬才能向梁王有交代。

温韬指着宫图,替军校认出一条侧道。

梁军依图前进,撞开值房,将挡路的杂物点燃。

火沿着干燥的木檐攀上,逼得廊下守卒退出,另几处也燃起火,浓烟向殿区压来。

宫人从门里奔出,抱着衣物、食盒,在刀枪间哭喊。

一个军校喝令不许乱跑,挥刀砍倒一人,余下的又仓皇缩回。

门外有杀声,门内也不再是安稳地方。

……

白绫挂上殿梁时,李晔一直仰头看着。

一个老内侍跪在脚下,哭得浑身发抖,几次都没能将凳子扶稳。

何皇后刚赶来,看见这东西,脸色顿时白了。

“陛下……”

李晔没有回头。

“朕不能再让他们拿住了。”

昨日还站在门上叫军士奉诏,今日若又被押回御座,朱温会让他写什么,他已经想得到。

高仁厚、姚长奇谋逆,陆扆等臣矫诏,宫中死掉的人都是自取其祸,再将活着的逐个拖出去杀。

最后还要用朕的玺。

李晔伸手扶住凳子,老内侍号哭着抱住他的腿。

他被哭声惊得低头,见那人额角一道伤,血已经干了,头发黏在一起。

昨日这老人还在楼上替自己递水,眼见箭落,却连跑都不敢跑。

李晔缓缓松开了凳子。

殿侧剑架上,天子佩剑仍在。

那是今晨取来备御驾西行的,剑鞘已经擦净,只等他出宫。

乃是当年宪宗皇帝留下来的宝物。

他忽然走过去,取下剑,转身挥刃。

白绫从梁上落下,轻飘飘覆在凳边。

“召诸臣来。”

老内侍抬起满是泪的脸。

李晔握着剑,声音渐渐稳住。

“朕是太宗文皇帝的子嗣,朕的祖宗是马上取的天下,到了朕这里,还未见着贼人,便先躲在梁下吊死么!”

何皇后捂住口,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

陆扆等人赶到时,高仁厚还在安排守殿。

姚长奇带兵顶住内侧廊道,离不得人,只使亲兵来报:尚能守,请陛下速作处置。

高仁厚进殿,先看见落在地上的白绫,脸色骤变,俯身便拜。

“陛下,臣还有一策!”

李晔叫他起来。

“御驾车马尚在。可择一人披御服,领仪卫向南冲。朱珍见车驾,必来追截。陛下换常服,臣领精骑护陛下从北面杀出,尚有一线生机!”

殿中几个人立刻抬头,陆扆更是往前走了一步。

李晔也看向高仁厚。他知道这将领没有骗自己,北面已有战马,还有敢战的旧卒。

若只护少数人,也许真能冲出去。

“皇子呢?”

“尽力同行。”

“诸臣、伤兵呢?”

高仁厚停了片刻:“臣先护陛下。”

李晔望着他,半晌,轻轻摇头。

“不必了。”

“陛下!”

“将军的心,朕知道。”

李晔伸手按住他的肩

“可你带着朕出去,朱珍发现车里是假的,还会放过咱们么?你这点残兵,要护着朕,一路又能护到哪里?”

高仁厚还要说,李晔却转向诸臣。

“朕刚继位时,也想过做一番事业。”

张濬听见这句,喉头忽然发紧。

“那时朕以为,整一整禁军,择几个能臣,再发几道诏,天下总会回到朝廷手里。诸镇既受唐家官爵,岂能当真不认朕?”

李晔笑了一下,笑意很快便没了。

“后来谁来了,谁便能叫朕走。李茂贞,韩建,朱温……朕让卿等拟罪己诏,杀辅臣,认过失,只求留住这一点社稷。结果呢?”

张濬伏地,声音哽住

“臣谋国无状,累陛下……”

他记得李晔初登位时,怎样看着殿下群臣。那时候君臣都年轻些,说起中兴,没有谁觉得只是空话。

若朝廷真能整军,真能收赋,谁愿意把诏书送到诸镇,请他们赏脸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