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君王死社稷(上)

“臣说了一辈子,今日,总该做一回事。”

孔纬已经从腰间拔出短剑。

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剑鞘丢开,俯身拜下

“陛下,臣年老昏聩,不能定乱。到这时候还劝陛下束手就擒,臣说不出口,臣与他们一起留下。”

三位宰相跪在面前,谁也不肯伸手来接。

李晔眼中含着泪,忽而低低笑了一声

“好啊,到了今日,还有这么多人肯陪朕。”

“陆扆”韦昭度忽然回过头

“你来接诏。”

陆扆猛地抬头:“韦公!”

“你是翰林学士,掌诏命,天子的意思,你听得最清楚。到了长安,谁问今日宫中之事,也该由你来说。”

“我也可以留下!”

“留下做什么?”韦昭度的声音骤然严厉

“再添一具尸首?你还不到五十岁!几位皇子连宫门都没独自出过,去了长安,谁教他们读书,谁照应他们起居?我们全死在这里,秦王纵有心安置,朝廷旧事又该向谁问?”

陆扆张着嘴,泪水直往下落。

韦昭度的声音缓了下来

“陆学士,你我同殿为臣这么多年。”

“将来若真有天下重定,告庙的一日,总得有个人,替我们看一眼。那时候,劳你告诉陛下,告诉我们。”

外面有人高喊,北廊又退了一重。

李晔把血诏放进陆扆手中,亲自合住他的十指。

“朕的孩子,劳卿照看了。”

陆扆伏地,哭得说不出话。

李晔等他叩完头,便命张格带着韦昭度之子韦巽、孔玮之子孔崇弼一同走。

几家的子弟都年轻,能骑马,也熟悉宫中,路上多一人便多一分照应。

孔崇弼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望向父亲。

孔纬没有回头,只把腰间一枚旧佩解下来,塞进他手里。

那是孔崇弼小时候就见父亲戴着的,边角早已磨平。

他们家是圣人之后,这亦是家族信物。

此番一别,可不仅仅是父子相别,其余亲眷,都还在城中......

他攥住旧佩,忽然哭得喘不上气,孔纬这才转过身,将儿子抱了一下。

“走吧,记住,你是先圣第四十一世孙!”

孔崇弼抱住父亲不肯松手。

孔纬也抱着他,眼里的泪沿着鼻侧流到儿子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硬把他推开,交给张格。

韦巽不肯离开,被韦昭度强行让军士拉走。

张濬扯住张格,替他把歪了的领口拢好。

他想说的话太多,到了嘴边,竟只剩一句

“到了长安,好好做事。”

张格一头叩下去,张濬便背过脸,不再看他。

何皇后将方才两岁,最幼的皇子李禊交给一名老内侍,孩子立刻挣扎起来,哭着去抓她的衣袖。

她又把他抱了回来,贴着脸哄了一会儿,直到李晔伸手来接。

李晔抱着幼子,觉得那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他替孩子擦去鼻涕,唤李裕、李祤与两个女儿到近前。

长子李裕紧紧抓着他的腰带,仰头望着他,眼中尽是惊恐。

“阿耶……”

李晔用没有伤的那只手抚他的头

“你跟陆先生走,路上不要乱跑,要照看好弟弟妹妹。”

李裕没有答应,只把他的腰带攥得更紧了。

李晔低头去掰,掰开一根手指,孩子又抓住另一处。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儿子的脸上。

一名内侍上来,想抱李祤离开。

孩子惊得往后退,撞在母亲腿上,立刻又哭起来。

何皇后将他搂住,贴着耳朵哄

“跟着哥哥,陆先生会护着你。路上冷,衣服不要脱。”

李祤只摇头,哭着说不去。

李禊见哥哥哭,也跟着哭,三个孩子挤在她身前,把她的衣裳拉得紧紧的。

何皇后想替李裕整理领口,手伸到一半,便忍不住捂住了嘴。

李晔将他们一同揽住,俯下身,在每个孩子额上亲了一下。

女儿抓着他的袖口,他又俯身抱起她,贴了贴那张湿漉漉的小脸,再把她放到地上。

“听阿耶的话。”

何皇后蹲下身,一点点松开孩子的手,把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推到陆扆身旁。

小公主还在叫阿娘,另一人只哭,不住回头。陆扆伸手扶住他们,自己也哭得看不清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