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君王死社稷(上)

李晔背过身去,直到那哭声到了殿后,方才开口

“高仁厚!”

高仁厚大步进殿,甲上全是血。他听见帝命,双膝落地,却不肯伸手去接玺匣。

“臣还能带陛下杀出去!”

“朕留在这里,朱珍才会把兵往这里调。你带着他们走,才有活路。”

“陛下——”

李晔扶住他的肩,盯着那双熬红的眼睛

“朕知道你有本事。先前没有兵,没有粮,朕却日日问你为何不能破敌,不能救驾。错不在你。”

高仁厚咬紧牙关,颈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去了长安,好好辅佐秦王,将来打回洛阳,替朕把今日这口气挣回来!”

李晔的手微微用力

“朕把儿女也交给你,高卿,别叫朕连这点指望也落了空。”

高仁厚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半晌,喉中才挤出一声

“臣领旨!”

他接过玺匣,抱在胸前起身。

一名亲兵在外候着,要来替他拿,他猛地挥开那人的手,自己将匣子牢牢缚在身上。

那亲兵是跟了他多年的旧卒,先前眼看着将军入殿,还以为终于要护着天子西行。

他探头望了一眼殿中的冕冠,立刻明白了,鼻翼一阵抽动,却没敢出声。

高仁厚抓着他的肩,将他推向后殿

“挑最会骑马的人,护着皇子。你亲自带最小的,便是你死,也不许他落地!”

亲兵用力点头,转身时,抬袖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走到殿门处,听见身后李晔又叫他的名字,高仁厚骤然回头,李晔朝他点了一下头。

高仁厚忽然跪倒,重重叩了三个头,起身时脸上已全是泪。

他没有再看天子,大步奔向北廊。

姚长奇便在廊口等着。他刚把守军交给副手,左臂缠着的布又浸透了。

听说最后的安排,他沉默片刻,回头望了望北面,转身进殿。

“臣不走了。”

李晔还未开口,他已叩首道

“高将军足以护送。余下的人总要有人带着,臣若也走了,这几处廊道撑不到御驾出去。”

“长奇,你还年轻。”

姚长奇笑了一下,嘴角牵动伤处,疼得脸都变了形。

“臣也舍不得死。起兵那日,还想着事成之后回长安,凉王或许肯重新用臣。可到了今日,再想这些,也太迟了。”

他抬头看着李晔,声音低下来

“臣从前是个没出路的书生,辗转投军,凉王赏识,才得有今日。后来臣离了凉军,陛下又肯用臣。臣这一世,就得过这两番知遇。”

殿外又响起叫喊,有人在急唤姚将军。

姚长奇往外看了一眼,再拜

“臣已经负过凉王一次。陛下,今日别再赶臣走了。”

李晔眼里的泪陡然滚下来。他伸出手,姚长奇却已起身,向天子深深一揖,提刀出殿。

“弟兄们!随我杀上去!”

那声怒喝穿过门槛,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何皇后走到李晔身边,替他整了整被孩子扯乱的腰带。李晔低声道

“你也走吧,还来得及。”

她摇头,手仍按在带上:“孩子们已经送走了,我跟着你。”

李渐荣在旁将天子剑递来,眼睛红肿,却将剑柄捧得稳稳的

“陛下,妾也留下。”

李晔接剑时,碰到了她的手。那手冰凉,指尖还在发抖。

他望着二人,终究没有再劝,只握住皇后的手,好一会儿才松开。

殿前已经备好了车驾。拉车的马惊得不住刨地,几个内侍竭力扯着缰绳。

韦昭度接过一柄刀,试着提了一下,险些没握住,便换成短一些的。

张濬从死去的兵士身上解来一副甲,披到老宰相肩上,孔纬已经站到了车旁。

李晔走下殿阶。

留在阶前的内侍、伤兵与家仆一齐跪下。

有人只剩一条臂膀,有人拿着裂口的刀,见了天子,仍挣扎着把兵刃举起来。

李晔登车,转身向他们拔剑。

“愿随朕的,今日随朕杀贼!”

阶前轰然应诺。

马缰松开,车轮碾过浸血的砖缝,三位宰相扶着车辕,随天子向宫门而去。

身后,何皇后追到阶下,喊了一声

“陛下!”

李晔回头。

她望着他,想要再说些什么,眼泪却先落下来。

李晔握着剑,向她深深看了一眼,转过身去。

御驾越过殿前的烟尘,冲入了喊杀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