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铸成大错

刀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朱珍盯着车栏,方才还在挥剑的天子软倒在那里,冠上的旒珠垂在老内侍臂间。

那内侍仍拿袖子替李晔擦血。

“去找医官。”

蒋玄晖说了一句,无人应声。

他猛地转头,抓住身旁军士

“聋了?找医官来!”

军士踉跄着跑开。御驾旁的兵士纷纷往后退,有人撞到死尸,跌坐在血泊里,爬起来时连刀都不要了。

朱珍终于弯腰,把自己的刀捡起来。刀柄上尽是汗,他换了两次手,才握稳。

两名军士拖来那个放弩的人。那人双腿不能走,被拖到车旁便跪倒,嘴里不住喊

“小人射的是持枪的!将军,小人没有射天子!”

他仰着脸,盼朱珍说句话。

朱珍望了他一眼,竟觉得那张灰白的脸和自己没有什么分别,猛地转过头去。

“捆起来,看住!不许私下问讯!”

他见过太多死人。方才门前的尸体堆得几乎无处下脚,他也没有半分迟疑。

可车上这个人死了,他竟连下一道命令都想不出来。

昨日给朱温的奏报里,他还说宫中虽有异动,诸军足可弹压。

这句话忽然在脑中翻出来,朱珍的心中狠狠一抽。

“抬下去。”

他抹了一把脸

“抬到东边偏殿,取帷帐来围住,别让人看到!”

几名亲兵上前,老内侍抱着李晔不松手,被扯开时,突然嚎啕起来

“陛下啊!”

那一声哭惊得朱珍肩膀一颤。

他正要喝止,周围竟又有两人跟着跪下了。

“都起来!谁敢擅离军伍,军法从事!”

兵士们勉强站起,没人敢再看他。

朱珍扯住还在望着车驾的蒋玄晖,拖到一旁,几乎把脸贴到他面前。

“皇子呢?”

蒋玄晖嘴唇发白

“在……在后殿。”

“那还不去找!先把皇子接出来!”

蒋玄晖望着他,像没听懂。朱珍恨不得一拳打上去,压着声音道

“天子已经没了,总得有人承继!找着皇子,先不举丧,等元帅回来处置。今日是高、姚作乱,诸相附逆,天子陷在兵乱之中——你懂不懂?”

蒋玄晖眼睛动了一下。

“可这么多人都看见……”

“那你还想怎样!站在这里等死?”

朱珍猛地推开他

“去找人!我即刻遣使报大王!”

蒋玄晖总算迈开了腿。

先前回头看见后殿起火,他只顾催兵围住御驾;此刻再奔过去,火已越过屋脊,半边天空都被烟遮住了。

他叫人提水,又催斧手去拆侧门。两个兵士裹着湿布冲进去,才走了几步便退出来,眉毛烧焦,咳得站不住。

蒋玄晖抓起一柄斧,自己劈了两下,殿内忽然轰隆一声,一根横梁砸落,火星扑了满脸。

众人扯着他往后退,他仍不肯松斧。

“里面有人!皇子还在里面!”

一名军将从侧廊拖来个宫人。

那女子披头散发,半幅裙裾烧掉,见了蒋玄晖便往地上缩。

“皇后呢?几位皇子呢?”

她哆嗦着不肯说。蒋玄晖抓住她的肩,摇了两下,女子终于哭出声来

“皇后饮了酒……昭仪也饮了,奴婢走时,殿里已经……”

“孩子呢!”

“先前带走了,往北面……奴婢不知道,不知道!”

蒋玄晖松开手,女子瘫倒在地。

他立刻扑向未烧的寝舍,命人逐间搜寻。

床帐掀开,箱柜打开,连屏风后的空处也不肯放过。

一名军士拿来一件小袍,他接过去,认得那是李禊平日穿的,袖口还缝着一道新线。

衣裳在,人不在。

蒋玄晖将小袍扔回去,声音已哑

“接着找!”

温韬赶来时,先看见了廊下张濬的尸体。

甲衣已被解开,宰相仰卧在地,胸前全是血。

再往前,是孔纬,韦昭度放在一领席子上,白须没有拭净,眼睛也还未合。

温韬脚下一顿。

他方才在城中奉朱珍的令,带人巡视诸门,弹压街巷。崔胤等其他公卿人的宅门都派了兵看守,宫外也渐渐安定,他还以为朱珍终究压住了这场变乱。

“天子呢?”

朱珍没有答,抬手指了一下偏殿。

温韬走进去,才看见帐下那顶冕冠,便站住了。

他望着李晔胸前的箭杆,喉结滚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医官可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