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铸成大错

喊声一阵压过一阵。

李业的将旗就在前面,符存审、杨师厚也在,都是如此年轻,隐约还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霍兴也在前面,回头冲他挥了一下刀,他也举刀去应,胸口热得像有一团火,连喊出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催马追过去,前面的弟兄让开半匹马的位置,笑骂他来得太慢。

他也笑,脸上溅着敌人的血,马背上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姚长奇张开嘴,想喊他们等等自己。

朱珍的刀落下了。

身子已不能动,马蹄声却仍往前去,他拼命催马,只觉得自己落得太远。

……

朱珍在尸体身上擦了刀,猛地回头,揪住温韬的衣领。

“都是你!”

温韬被拖得往前一栽,领口勒住了脖子。

“废立!伊尹!霍光!”朱珍每说一个字,手便往上提一分

“你这张嘴若不蛊惑大王,何至于今日!”

温韬咳得脸涨红,双手扳住他的腕子,忽然也怒了。

“我献策,难道你没领兵?城门是谁看守,宫门是谁攻破的!杀了我,你便能向大王交代?”

蒋玄晖扑来扯朱珍的手

“先追人!再晚,真什么也追不回来了!”

朱珍喘了几口粗气,终于松开。

温韬扶着柱子咳嗽,眼泪与鼻涕一起流下来,方才那点怒气退去,他又怕得浑身发冷。

亲兵已经备好快马,等着送报。

朱珍催他拟书,温韬取来笔纸,蹲在廊下写,第一行竟连着写错两个字。

“高仁厚、姚长奇,交通诸相,挟主作乱……”

他停住笔,往偏殿看了一眼。

蒋玄晖催他:“接着写!”

温韬低下头,写下天子于兵乱中不幸崩逝,御胄正在寻访,请大王即速遣人处置。

写完,他把纸递给朱珍,手指仍抖,朱珍看过,封好交给亲兵,咬牙叮嘱,不许耽搁一刻。

急使走了,宫门重新排上军士。有人收敛尸身,有人提水灭火,街上却已渐渐传开了天子被杀的消息。

禁军喝止一处,另一处又有哭声,朱珍听见,脸色愈发难看。

一个内侍被军士带过来,膝行到廊下。

“掌玺的已死,存玺处也查过了……”

蒋玄晖猛地转头:“玉玺呢?”

那人伏下去:“不见了。”

朱珍一把抢过名册,翻了两页,又扔回去

“都找遍了?”

“找遍了。”

温韬靠着柱子,半晌才挤出一句:“他们恐怕……还带着诏命。”

朱珍望着北面的门洞,那里血流未干。

他忽然很想把姚长奇再拖起来,问清楚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可门板旁的人已经死透,追出去的马蹄声也听不见了。

张全义入城时,日色已被烟遮得发暗。

他奉命督粮,得到蒋玄晖的急信便带兵往回赶。

沿途还想,宫中兵变,朱珍手里有数千兵,总不至于压不住。

进了坊门,迎面却是一车尸体,车轮在街上拖出两道血痕。

他勒住马,问军士宫里怎样,军士认得他,却只低下头,不敢答。

坊墙下蹲着几个妇人,听见他的声音,一人抬头问

“使君,天子真叫杀了?”

张全义脸色骤变,随从要喝止,那妇人却已掩着脸哭起来,旁边的人也跟着哭。

他还未见宫中的人,街上竟已经在哭天子了。

张全义心里一沉,催马直奔宫城。

一名随从牵来备马,见他急得缰绳都扯乱,忙伸手替他勒住马。

他嫌那人慢,挥开了手,自己一勒,马便往前蹿去。

可越近宫门,道上哭声越多,到了门下,他已不敢再问。

等看到偏殿里的冕冠,他脚下忽然发软,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朱珍将事情说了,越说声音越低。

张全义先问皇子,再问玉玺,听完,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许久。

洛阳乱后,他一处处招回百姓,一亩亩恢复田地,刚见坊市重新有了人,朝廷也迁来了。

他原想着有了天子,城池便能渐渐恢复旧日气象,自己依着朱温,也算条安稳的出路。

眼下天子、皇后、宰相横死在宫中,皇子和玉玺也不见了。

这个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洛阳朝廷,只剩血污与烧塌的梁柱。

他望向面前的三个人,嘴唇颤了几下,心如死灰,只得含泪仰天长叹。

“合九州之铜铁,也难铸成此等弥天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