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后,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安安稳稳歇着就好。”

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裴云寂还站在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出那座宅院。

下葬那天,是两天后。

阮瞳选了一处僻静的林子,背山面水,是月泠生前说过喜欢的那种地方。

她说她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条小溪。

夏天能在里头泡脚,冬天结了冰就拿石头砸着玩。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透过揽月阁那扇雕花的窗,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棺材阮瞳选的上好的金丝楠木。

月泠这辈子没睡过好觉,死了总该好好睡一睡。

她被装殓得很干净。

阮瞳给她换了身新衣裳,是月泠最喜欢的鹅黄色,她说这颜色像春天。

烧焦的头发,也被仔细梳成了最爱的垂云髻。

脸上盖了块白帕子,遮住了那些再也长不好的伤。

阮瞳站在坑边,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慢慢放下。

一锹,两锹,三锹……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土埋到一半的时候,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往下淌。

滴在泥里,和月泠的棺材一起被黄土掩埋。

坑填平了。

阮瞳把手里的白花,轻轻放在那座新坟上。

“下辈子做只鸟,做条鱼,做一棵长在野地里的草,做什么都行。”

“就是别再做月泠了。”

她弯着腰,那张扬了十几年的阮家大小姐,头一回把脊背弯成这样。

故人入土,这事总算尘埃落定。

回府马车上,裴云寂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阮瞳坐在对面,手搭在拐杖上,平和诚恳的道谢:“裴云寂,这次多谢你。”

裴云寂缓缓掀开眼,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嘴上道谢太敷衍,听着没诚意,不如换点实际的。”

阮瞳眉梢一挑,眉眼间那点沉郁瞬间散了大半:“哟,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裴云寂神色平淡,微微调整了一下靠着的姿势,慢条斯理开口:“我耗着病体陪你跑前跑后,收点回报不算过分。”

阮瞳抿了抿唇,心里也清楚。

这次要不是他,月泠的后事她一个人根本办不下来。

入土为安这种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能要人半条命。

她连站都站不稳,全靠裴云寂在前头撑着。

确实该好好回报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抬都抬不起来,废的。

又动了动伤腿,还疼着,也是废的。

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拐杖往旁边一搁,带着几分无赖:“你也不看看我现在这样子,我就连端杯茶水,都能直接砸你脚面上。”

她把手一摊:“实在好处没有,实在坏处你要不要?”

裴云寂就这样看着她。

阮瞳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嘴硬是她的本能:“你看我也没用,我就这么个条件,爱要不要。”

裴云寂终于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靠回车壁上。

过了片刻,嘴里不咸不淡地吐出:“记着。”

阮瞳一愣:“记着什么?”

“记着你欠我的。”

“…………”

阮瞳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理亏,只好把嘴闭上了。

过了一会又忍不住嘀咕:“记着就记着,我还能赖账不成?”

裴云寂没睁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